吴建山/文
“我站起来要走,她拉住我,一面极其敏捷地拿过穿着麻线的大针,把那小橘碗四周相对地穿起来,像一个小筐似的,用一根小竹棍挑着,又从窗台上拿了一段短短的蜡头,放在里面点起来,递给我说:‘天黑了,路滑,这盏小橘灯照你上山吧!’”这是冰心的散文名作《小橘灯》里的一段描写,自从我在中学课本上读到这段文字,小橘灯的形象就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中学时读过的文章大多已消失在记忆的尘烟之中,唯有这篇散文时刻萦绕在脑海里,散文中小女孩乐观向上的精神力量时刻鼓舞着我。小橘灯也成了一个催人向上的文学符号,激励着一代又一代中国人。
在福州民俗中,福橘是吉祥的符号。“橘”与“吉”谐音,“福橘”即“福吉”。包华摄
冰心先生文章里的小橘灯创意灵感来自何处呢?一直以来少有人关心这个问题。我想,应该和她幼年在南后街的生活经历分不开。1911年,11岁的冰心从烟台回到福州生活了一年多,住址就是她文章里经常提到的“南后街杨桥巷口万兴桶石店后”,即今日南后街入口处的冰心故居。她在《漫谈过年》一文中写道:“新年过后,元宵节又是一个高潮。我们老家在福州市南后街,那条街从来就是灯市。灯节之前,就已是‘花市灯如昼’了,灯月交辉,街上的人流彻夜不绝。”
南后街花灯制作工艺有着悠久的历史,早在宋代,福州的花灯就名扬天下了。据宋《武林旧事》载,福州用纯白玉镶嵌的花灯“晃耀夺目,如清冰玉壶,爽彻心目”,在进贡皇宫的花灯中被列为上品。福州人素有元宵节送灯的习俗,因“灯”与福州方言“丁”同音,送灯寓意“添丁”。早年福州女人出嫁后,不论有否生育,娘家都得送灯,没生育就送“观音送子”灯或“天赐麟儿”灯;孩子出生了,第二年就送“孩儿坐盆”灯,第三年以后送“橘”灯,有几个孩子就送几盏,一直送到小孩16岁为止。福州童谣有:“正月元宵灯,外婆疼外甥(孙),送来红红橘子灯,吉利又添丁”。这在冰心《漫谈过年》一文中也有描述:“福州的风俗,元宵节小孩子玩的灯笼,都是外婆家送的。福州方言,‘灯’与‘丁’同音。‘添丁’是句吉利话,因此,外婆家送给我们姐弟四人的是五盏灯!”清朝进士、福州人陈寿祺作《橘枝词》十二首,其中一首明确提到:“上元作橘灯,母以遗女,取吉祥意也。”表达了母亲对女儿的祝福之意。
福州古来盛产橘子,所产橘子色泽红润、汁多味甜,深受大家喜爱,被冠以“福橘”雅称。“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历来是民间手工艺人创作的不二法则,福橘上市期恰逢春节前后,又蕴含着“福气、吉祥”的美好寓意,往往被智慧的福州人民选为制作花灯的材料,这一点和莆田仙游县枫亭镇居民用当地特产萝卜制作花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正是依靠手工艺人的无穷智慧,古时的花灯有着浓烈的地方特色,和现在工业化流水线生产出来的造型雷同的花灯有着天壤之别。如果要评选一个代表福州的特色花灯,南后街橘灯无疑是首选。
在福州各式各样的花灯中,小橘灯无疑给幼年的冰心留下了深刻印象,承载了她的乡愁记忆,潜移默化中融入她的散文创作。小橘灯传统上承载着福州人“传宗接代”和“福气吉祥”的美好愿望,冰心先生作为一代文宗,不拘泥于传统观念的束缚,赋予了小橘灯新的内涵。冰心笔下的小橘灯,变成了指引人们勇敢面对困难,冲出黑暗,迎接黎明的明灯。
二十多年前,我刚到福州求学不久,逢元宵之夜,也会前往南后街探寻冰心笔下的繁华灯会,特别希望能看到小橘灯。然而,彼时的南后街仿佛一位历尽沧桑的老者,仅有几家陈旧的店铺售卖花灯,大多数也是工厂造的塑料制品,成规模的灯会更是难觅踪迹。一直到南后街焕发新颜之后,福州开始组织元宵节灯会,恢复了冰心笔下“花市灯如昼”的盛况,福州传统手工灯如状元及第灯、关刀灯也重新出现在南后街的店铺里,个别店铺也挂上了塑料制的小橘灯。
冰心先生说过,“有爱就有了一切”。爱作为人世间最朴素的情感,是永恒不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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