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浙江中部，义乌是一座“无中生有”的城市。

这里不靠海、不沿边、缺资源，却把生意做到了全球——2025年外贸出口额居全国县（市、区）首位，GDP总量较2006年增长了657.4%；342万实有人口中，超过200万是外来人口，3万多名外商常住于此。

另一组数据同样引人注目：2025年义乌生产安全事故起数、死亡人数较2006年分别下降97.8%、93.5%。

高速发展与安全稳定，正在义乌同时发生。近日，应急管理部赴义乌开展专题调研采访，记者随行探访了这座“世界小商品之都”的底层逻辑——在这里，安全不是发展的“成本项”，而是一门被精心经营的“隐形生意”。

从“人找火”到“火刚起，人已在”

应急救援的成败，往往取决于几分钟甚至几秒钟。在义乌，这套与时间赛跑的体系，有一个精确的名字——“135机制”。

“蒋宅办公楼周边有辆汽车着火，请消防人员立即到现场处置。”这是苏溪镇专职消防队队长楼华海布置的一个模拟警情。

对讲机一响，从指挥中心的大屏上可以看到，四五名队员快步走进蒋宅微站的消防器材室，着装、上车、出动。3分钟后，消防车已驶出大门。

这是“135快速响应”的日常一幕。所谓“135”，即“1分钟接警、3分钟出动、5分钟处置”。近年来，义乌建起镇街“总站－分站－微站”三级应急网，布局14个镇街应消总站、129个片区分站、2565个网格微站，织密了一张城镇“135”、农村15分钟的应急救援网。

高效运转的网络并非一日建成，它的背后是一场从“有没有”到“快不快”、再到“好不好”的基层应急能力跃迁。

楼华海2006年起就在苏溪镇消防队任职，看着这些年队伍的成长感慨良多。“以前我们是‘草根班子’，接处警和公安捆绑在一起，根本达不到‘135’机制的要求。队伍独立以后，逐渐对标国家队，刻苦训练，拿了很多比赛名次。现在我们有70名专职队员和专业的救援装备、训练器材，和国家队没什么两样。”在楼华海看来，队伍能有今天的成就，首先是因为镇里领导重视安全、舍得投入，其次是队员对队伍的认可度高。

从“草根班子”到“准国家队”，苏溪镇的蜕变并非孤例。义乌14个镇街应急消防管理站、专职消防队全部按照省一级站队标准提质升级，平均单站配员22人，其中正式在编干部全部在5人以上，平均单队配备专职消防员45人。这支“正规军”的出现，让“专业人干专业事”成为可能。

但政府力量再强，也难免有覆盖不到的角落。义乌的解法是：引入社会力量，填补“最后一公里”的空隙。

后宅街道位于义乌西北部，也是浙中交通枢纽、义乌“北大门”，辖区内有2198家企业，9720处出租房、278家小餐饮店等。2018年，街道引进第三方安全专业技术服务机构，开展智慧应急消防管理体系建设，以“3分钟到达”为基准，划定服务范围，建成并运营智慧应急消防站点9个，使用消防远程监控、物联网监测等智慧消防系统应用，线上线下一站式打通应急安全“最后一公里”。

“一些初期的小火灾，比如出租房电器着火，我们能及时到达现场进行处置，复杂的火灾肯定还要依靠专业消防救援队伍的力量，我们协助维护现场秩序。平时，我们还会为辖区内的企业提供隐患排查、定期巡查、安全培训等服务。经过这几年的持续服务，辖区火灾率明显下降了。”后宅街道企业综合管理服务站1号站副站长应程武表示。

政府主导的“正规军”与社会力量的“辅助军”相互补充，构成了义乌“135响应圈”的双重保障。这套体系运转的成效，最终落在了一组数据上：义乌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龚淑娟介绍，今年以来，全市累计接处警情1429起，其中镇街自主协同处置1368起，占比达95%以上，真正实现了“打早救小”。

位于义乌市苏溪镇的应急安全宣教体验馆，是目前金华地区规模最大、投资最多、体验项目最全、体验形式最新的综合性安全体验馆。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摄

40多年安全“成绩单”背后

义乌有超126万户市场主体，全国县域第一。超200万外来人口、184万间出租房、3418栋高层建筑——风险点多面广，怎么管？

在义乌市中国小商品城，记者找到了一个切口。

这里始于1982年，历经六易其址、十三次扩建、六代跃迁，已形成国际商贸城一至五区、全球数贸中心、宾王、篁园和国际生产资料市场等市场群，有8万余个商位，经营26个大类、210万个单品，被联合国、世界银行等权威机构称为“全球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40多年来，义乌市场未发生较大及以上安全生产事故，走出了一条超大型商贸市场安全发展的特色之路。

“市场把安全工作纳入经营管理核心指标，与业绩考核、薪酬效益直接挂钩，每季度开展专项督查，以考核倒逼落实。”国际商贸城第五分公司副总经理龚永民介绍，目前，市场已配备超10万个烟感探头、超5万个温感探头、超53万个喷淋头、1.5万个消火栓、5.8万只灭火器、超2万个监控探头，消防工程累计投入超4亿元。

在国际商贸城五区智慧消防指挥中心的屏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出入口来来往往的人群。当一个烟感报警器在指挥中心响起，对应位置的监控画面，立即在指挥中心的大屏中央自动调出，值班人员立刻响应，去指定位置查看情况。经确认，是施工的烟雾引发了报警。“这就是我们日常的工作，我们多跑点路，就能让商场多一份安全的保障。”值班人员说。

值得一提的是，该市场采用用电智能控制系统，可以在市场关门期间，通过时控器实现全市场固定时间点自动断电。同时，商场引导经营户每日开业后手动送电，解决集中送电后商位未开门等空窗期用电安全问题。“这些制度和做法都是我们从无数小事故里总结出来的，每发生一次小的事故，我们都会总结复盘，杜绝类似情况发生。”龚永民说。

义乌商贸城智慧消防指挥中心的屏幕。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摄

硬件投入是基础，但真正让安全制度落地生根的，是管理者的认知转变：与其简单地“禁”和“罚”，不如想办法“疏”和“服”。

现场，龚永民举了一个例子。十几年前，商场的商户都是自己烧开水，发生过起火事件。为了灭掉火灾源头，不能允许商户自己烧开水。但是，8万个商户的喝水问题怎么解决？于是，商场就在商铺外集中为商户提供开水，大大降低了火灾风险。

同样的逻辑也体现在义乌对“人”的管理上。安全管理的对象从来不是冷冰冰的隐患，而是活生生的人。只有理解人的需求、解决人的困难，制度才能真正被接受。

江东街道鸡鸣山社区被称为“联合国社区”，常住来自7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上千名境外人士。语言不通、文化各异，安全知识和预警信息如何传递？

社区里活跃着一支“洋打更”队伍，由伊朗、印度、尼泊尔、俄罗斯等多国人士组成的外籍志愿者队伍，与江东街道应急消防管理站宣讲员、社区工作人员一起穿梭在街头巷尾，开展消防安全检查，发放中英双语宣传资料，成为一道亮眼的“国际风景线”。

同时，鸡鸣山社区还设有“国际老娘舅”工作室，由来自尼泊尔的拉吉·库玛尔等调解员帮助调解居民之间的矛盾纠纷。从语言沟通到文化差异，这些“国际老娘舅”让安全管理和社区治理更有温度、更易被接受。

从国际商贸城的“开水服务”，到鸡鸣山社区的“洋打更”和“国际老娘舅”，义乌的实践表明，高水平安全不是管出来的，而是在服务中实现的“双向奔赴”。当“你要怎么做”变成“我能帮你做什么”，安全就从“你要我做”变成了“我要做”。

鸡鸣山社区的电子宣传屏。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摄

从“人海战术”到“天眼智控”

更精细的功夫在“人防”之外。义乌有1105平方公里土地，342万实有人口，被列为Ⅱ型大城市——如果全靠人工，就算所有监管干部不眠不休，也跑不过来。义乌的解法是：让技术跑在风险前面，用数据替代脚板，用算法延伸视线。

在义乌市安委办的办公室里，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9.7万路视频监控实时跳动，170余万只智慧烟感、1800余套远程监控串联成网，覆盖工业企业、“九小场所”等7万余处重点场所。

这是义乌在全省首创的“安全大脑”——纵向贯通省级8大应用，横向多跨10个部门19个系统，归集了卫星电话、应急物资仓库等18类防灾数据，动态纳管全市22万个管理对象，将检查对象、检查记录等融入基层智治体系。

“2021年，市委市政府就给我们下达了任务，开展全省首个县域‘安全大脑’建设。没想到这几年技术发展飞快，当时设想的一些数字化场景已经面临迭代。我们一直在学习AI技术应用场景，助力基层应急管理能力和水平的提升。”相关负责人表示。

“看得见”只是起点，真正的变革在于“看得懂”——让AI代替人眼，从海量视频中自动识别风险。

义乌已接入应急管理部“久安”大模型，探索“一图识隐患”“知识问答”等场景应用。AI不仅能更早更快更准发现初期火情，还延伸到了“AI+高层厂房”“AI+有限空间”“AI+喷涂作业”等应用场景。

现场，义乌市应急管理局智慧应急高级主管张猛以有限空间的管理为例进行演示。“义乌市涉及有限空间的企业有108家，仅凭人力难以实现全天候有效监管。为此，我们打造了有限空间智慧监管场景，可以对人员闯入、未报备作业、监护人员离岗、作业区人数超过报备人数、设备异常等情况进行预警。”

5月25日某数码针织品公司的一条预警记录显示，有人员闯入有限空间，预警类型为“未报备作业”。监控画面中，可以看到一名身着工作服的工人出现在有限空间管控范围内。现场喊话内容为：您已进入有限空间，有限空间作业必须严格落实审批制度，未经审批严禁作业，请立即停止作业，撤离人员。

“监测到人员行为还在持续的情况下，系统会自动拨打企业安全负责人的电话，进行提醒规劝，并会提醒到镇街应消站和应急管理局，实现现场广播提醒、电话智能叫应、一键督办基层三级预警提醒跟踪闭环处置。”张猛说，目前，违规作业的行为预警同比降低76.6%，将问题隐患进行闭环处理，防止了事故发生。

从固定点位的智能监控，到移动目标的空中巡查——技术的触角正在从工厂延伸到街头。

近年来，非法流动加油车等黑加油点屡禁不止，其销售的往往是非法调和的劣质油品。去年，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部署在全国开展了黑加油点“大扫除”专项整治行动。

“从隔壁省市经过义乌的黑加油车比较多，一开始我们采用传统的人海战术，晚上到高发区域蹲点，初期确实有效果。但随着打击行动的深入，这些黑加油车和我们玩起了‘猫鼠游戏’，传统打法收效甚微。”义乌市应急管理行政执法队一中队中队长刘嘉庭表示。

转机来自“天上”的支援。在大陈镇，无人机巡航站部署了自动机巢，无人机可按预设航线定时巡航，AI实时分析视频画面，智能识别违规加油行为。

“5月19日，无人机在自动巡航过程中，智能识别到一起非法零售加油事件，立即将预警信息传到后台。无人机可以推近距离，把违法证据完整地拍下来。不到5分钟，工作人员就赶到现场，拍照取证，依法对相关人员和黑加油车扣留。”刘嘉庭说。

从“人海战术”到“天眼智控”，从固定点位的AI值守到移动目标的无人机巡航——技术正在重新定义安全治理的可能性，安全的“确定性”正在一点点取代风险的“不确定性”。

在大陈镇，无人机拍摄到的黑加油车画面。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摄

安全与发展如何“共赢”？

安全治理的难题，不仅在于“管什么”，更在于“怎么管”。义乌的经验表明，单点突破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治理效能的，是能否形成一套上下贯通、左右协同的体系化打法。

义乌的答案是“四化四开路”——实体化、标准化、数字化、专业化“四化”筑基，宣传、打击、曝光、问责“四开路”闭环。

龚淑娟介绍，在实体化方面，市委市政府高位推动，整合安委办、消专委办力量，在全省率先设立安全生产综合治理办公室，做好做优全市安全生产顶层设计。

在标准化方面，在宣贯落实国务院安委办67项重大隐患判定标准的同时，坚持“试点一个、推广一个、巩固一个”实施路径，制定小切口行业整治标准74项，实现工矿、燃气、危化品等重点领域全覆盖，整治以来单企平均隐患数下降36.7%。同时，实施企业“四色”风险分级管理机制，明确不同风险企业检查频次。

在数字化方面，以“安全大脑”为统领，智慧应急消防站为“神经末梢”，累计建立132个智能预警算法，实现“1分钟接警、3分钟出动、5分钟处置”，累计发出预警信息1.8万批。

在专业化方面，推动镇街安全生产监管专业化，聚焦9大重点领域选聘180名专家，全面强化风险研判、隐患排查、应急处置等智力支撑和技术保障，建强“镇街总站－片区分站－网格微站”三级应急网。

“四化四开路”，正在把“安全责任”从一句口号，变成一条拧得越来越紧的链条。

2006年，习近平总书记在浙江工作期间总结推广“义乌发展经验”，指出其核心是“莫名其妙”的发展、“无中生有”的发展、“点石成金”的发展，强调“必须把推进改革发展同实现社会和谐稳定紧密结合起来”。义乌用一组数据回应了这份嘱托：20年来，在GDP增长657.4%的同时，生产安全事故起数、死亡人数分别下降97.8%、93.5%。

从“135响应圈”的速度，到“服务式治理”的温度，从“天眼智控”的精度，到“四化四开路”的硬度——义乌的实践表明，高水平安全与高质量发展不是“二选一”的取舍，而是可以“双向奔赴”的共赢。

今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再次作出重要指示，强调把“义乌发展经验”进一步总结好、运用好，探索走出符合各自实际的高质量发展之路。

近日，应急管理部已将义乌的安全发展经验作为全国应急管理系统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正面典型案例印发，为全国县域完善公共安全治理模式、推进基层应急管理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提供学习借鉴和示范引领。

在义乌，这场安全治理的探索仍在继续。它用20年的实践证明：安全，是发展最硬核的“营商环境”；而它背后的治理密码，或许正是中国式现代化县域实践的一个生动注脚。

新京报记者 展圣洁

编辑 白爽 校对 杨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