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蛋壳雕暖光 无声世界铺通途
听障教师黄杨隆不仅让老技艺重焕生机,更为学子点亮未来之光
一枚普通的蛋壳,厚度仅0.3毫米,薄脆易碎。但在福州职业技术学院一间安静的工作室里,它却承载着山川灵秀、人间温情。福州职业技术学院特殊教育学院的“90后”听障教师黄杨隆以刀为笔,以壳为纸,不仅让濒临失传的蛋雕技艺重焕生机,更将这门“脆弱”的艺术,转化为一座坚实的桥梁,连接起无声世界与有声社会,为众多听障学子铺就了一条充满暖意与希望的成长之路。
黄杨隆在进行蛋雕创作。
静默刻刀
在0.3毫米脆弱之上筑起非遗之桥
走进黄杨隆位于福州职业技术学院的工作室,仿佛闯入一个微缩的世界。展架上,鸡蛋、鸸鹋蛋、鸵鸟蛋壳上,武夷山水、福建土楼、闽剧脸谱栩栩如生,方寸之间气象万千。最令人惊叹的是一件双塔作品:在不及掌心大的蛋壳上,白塔与乌塔遥相对望,塔檐纹路细若发丝,窗格分明,仿佛能听见千年风铃的轻响。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陪同采访的手语老师翻译着黄杨隆的手语,“蛋壳太脆,一刀不慎就前功尽弃。但正是这种脆弱,让完成的作品格外有生命力。”
这份与脆弱共舞的技艺,习得不易。
1996年,不满周岁的黄杨隆因一场疾病坠入无声世界。2016年,还是大二学生的他偶然接触蛋雕。后来,他拜师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阿飞”,其间的学习过程就是一场无声的攻坚:两人无法口耳相传,全靠纸笔交流、手势比划;常人靠听刀尖摩擦声判断力度,黄杨隆全靠指尖的震动感知。深夜的工作室里,他常常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刻刀磨破指尖贴上创可贴继续,蛋雕碎了一个再换一个。成千上万次的失败后,黄杨隆终于驯服了手中刻刀,让刀尖在0.3毫米厚的蛋壳上自由行走。
更难能可贵的是,黄杨隆将福建的非遗“刻”进了蛋壳。福建土楼的厚重、武夷山水的灵秀、闽剧的鲜活,在他的刀下与蛋雕技艺交融,诞生出富有独特魅力的作品。2017年,他的《清新福建 我爱我家》系列作品入选“砥砺奋进的五年”大型成就展,成为高校类别唯一实物作品;2022年,他的作品再登“奋进新时代”主题成就展。方寸蛋壳,成了福建文化走向全国的精致名片。
黄杨隆的蛋雕作品。
暖光映路
让每一枚蛋壳成为融入社会的“通行证”
“技艺的终点不是展柜,而是人心。”这是成为特教教师后的黄杨隆常对学生“说”的话。在他心里,蛋雕更重要的使命,是为听障群体铺就一条融入社会的温暖之路。
每周,工作室都会迎来一批特殊的学生。他们听不见刻刀的声音,用眼睛捕捉老师手上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黄杨隆的教学,从不止于技法。他曾带着学生走进抖音、小红书直播间,镜头前,一双双专注的手在蛋壳上雕刻。
从直播间出发,暖流涌向更广阔天地。这些年,黄杨隆与学生开发的“福职有礼福之有礼”校园文创系列,把蛋雕变成书签、挂坠、摆件,成为校友珍藏的记忆,更通过网络销往全国。曾经安静的课堂,如今充满了创业的活力。这些事迹被媒体报道,越来越多的听障孩子发现:原来,我们也能被看见、被需要。
暖流也淌进了社区。他们走进金洲社区等地,通过亲子活动教孩子们做蛋雕。“蛋雕成了无声与有声世界交流的桥梁。”社区工作人员感慨,“孩子们学的是技艺,更是理解与尊重差异。”
这些年,从海峡两岸(厦门)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到全国残疾人展能节、全国残疾人职业技能大赛,黄杨隆带着学生们一次次站上大型展台。聚光灯下,他们低头雕刻,偶尔抬头用笑容回应观众的赞叹。他们沉浸于无声的世界,手中却展现出精湛的技艺,眼中亦洋溢着自信的神情。
共情播种
以心灯点亮心灯
让每个“我”都能勇敢
如果说蛋雕是通向社会的路,那黄杨隆用共情点燃的,则是孩子们上路前的灯。
“我最懂他们的敏感和害怕。”黄杨隆“说”。因为经历过,所以他知道,对听障学生而言,心里的阳光比手上的技艺更珍贵。课堂上,他是要求严格的老师,对每道刻痕的深浅都有严苛标准;课下,他是耐心的陪伴者,用文字、图画、手势,甚至一个鼓励的轻拍,与学生进行心灵的对话。
学生小陈曾因连续考核不及格,把自己关在宿舍不愿见人。黄杨隆没有“说教”,而是在QQ上敲下一行行鼓励的字句:“没关系,我们慢慢来。你看,这一刀比上次稳多了。”深夜的对话框里,他一遍遍讲解技法;实训室里,他握着学生的手感受下刀的力度。三个月后,小陈完成了第一件完整作品——一枚刻着向日葵的蛋雕。他在作业本上写道:“老师,原来我也能‘开’出花来。”
这样的故事,在黄杨隆的教育生涯中不断发生。他把心理学知识融入教学,为每个学生建立成长档案,记录他们的点滴进步。毕业时,学生们给他的留言本上写满了这样的话,“‘肥羊老师’,您让我们相信,听不见也能追梦”“您教的不是手艺,是勇敢”……
而这份勇敢,正在更广阔的天地生根发芽。2017年,黄杨隆带领学生创立“雕梦蛋雕工作室”,探索“非遗+公益”的创业模式。如今,工作室已从师生小团队,发展成带动数十人就业的创业基地。他们征战各类创新创业大赛,斩获20余项荣誉,更将部分利润投入公益事业,与省、市残联合作开展蛋雕技能培训,惠及超500名残障人士。
线上教学平台的搭建,让温暖跨越山海。福建山区的听障青年、东北小镇的残障伙伴,透过屏幕学习蛋雕,接订单创收。以黄杨隆为原型的微视频《无声的力量》在“学习强国”播出后,一名母亲留言:“谢谢你们让我看见,我的孩子未来也有光。”
黄杨隆用9年时间,在无声世界里凿出了一束光,又把这光分给了无数曾在黑暗中徘徊的人。
有网友评价:“方寸蛋壳之上,他雕刻的何止是山水图案,更是一条让残缺走向完整、让隔绝走向融合的暖途。而这条路上,暖流正无声涌动,生生不息。”(记者 梁凯鸿/文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