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瞰长乐营前。姜亮 摄

近日，国产动漫《八仙》火爆暑期档电影市场，但鲜有人知，家喻户晓的八仙故事和长乐营前还有一段浪漫传说。

营前，古称瀛洲。几百年前，营前还是孤悬闽江的一座小岛，被誉为瀛洲，意为“神仙居住的地方”。宋代名儒陈烈曾留下“绿绕瀛洲碧似苔”的诗句。洲中有八景，其中之一便是八仙留迹，《长乐六里志》有载：“八仙岩在营前，石有八仙形迹甚肖。”关于八仙的传说引人入胜，家喻户晓，为营前八仙岩抹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营前不仅有美丽传说，更有厚重历史。其地处长乐西部、闽江南岸，扼守水陆要冲，自古便是舟船往来的重要口岸。这里留存近代闽海关营前分关旧址，也是国内早期国际海拔基准罗零基点所在地。百年通商史沉淀出厚重的江海商贸底蕴，多元遗存交织，孕育出营前独具特色的海洋文化基因。

白石桥 许海峰 摄

水陆要冲 扼守闽江口

从地图上看，营前的地理位置处于闽江下游，与马尾中国船政文化园隔江相望。

《长乐陈氏乡情》有载，福建省第一大河闽江流经营前段即为营前江。营前港就在营前江和闽江支流上洞江的交汇处，俗称上港。昔舟渡候潮，人货咸集。潮航内通龙门、首占、坑田、琅尾、玉田等乡村。出营前港外称横江。横江风涛壮丽，江面锚场广阔，帆樯林立，上航西通福州以至永泰、闽清等地，顺流经马尾、连江出五虎门，使营前港成为福州的重要港口之一。白天横江风帆往来，一派繁忙景象；入夜水坞灯火熠熠，灿若满天星汉，恰与北岸马尾港，南岸筹东港、洋屿港帆影灯光相辉映。

营前港江面开阔、潮位平稳，是太平港向西连通福州城的门户航道。主港太平港（今吴航郑和公园一带）停巨型宝船，营前浅湾、码头负责分流粮食、丝绸、陶瓷、淡水等出海物资。

郑和庞大船队往返太平港、进出闽江，必途经营前江面，各类补给小船、传令舟、地方征集的辅船常年在此停靠集散。营前也是长乐航海人才集中地，当地渔民、船工大量被招募加入郑和船队。

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营前扼守闽江口的历史使命。曾任长乐县政协文化组副组长的陈金茂介绍，营前地名的来历与戚家军抗倭有关。明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至隆庆元年（1567年），倭寇骚扰长乐沿海，为害甚烈。抗倭名将戚继光派兵分驻营田、马尾，控三江要隘，断敌人后路，取得抗倭战斗的胜利。

“村民感恩戚家军，把村居地命名为光俗里；后来因村居地在兵营之前，遂又更名为营前。”陈金茂说。随着时光流逝，如今，兵营早已难寻踪影，只留下地名——营前，纪念着戚家军保家卫国的功绩。

营前地理位置的重要性不仅体现在水路上，陆路也同样重要。在营前长安村，白石桥横跨上洞江，该桥为单跨平梁石桥，始建于唐昭宗景福年间（892—893年）。

白石桥一头衔接长安古驿道，一头直通营前古码头，是古代福清、长乐往返福州、进京的官道必经节点，兼具内河航运陆路中转功能，与太平港水系联动，属于郑和船队补给航道配套陆路节点。

桥头建玄帝亭，历代赶考书生途经必入亭焚香，祈愿一路平安、金榜题名。明代内阁首辅叶向高早年落第，便沿此驿道至长安大齐书院苦读。

明嘉靖年间，营前状元陈谨回乡，见桥头土路泥泞，捐资铺设石板大道，直达白石桥头，后世称这段路为状元道，“状元门”古迹留存至今。

桥所在的上洞江为天然内河港湾，古时货船、客舟往来频繁。本地粮食、丝绸、陶瓷经白石桥陆路转运至营前港，再登大船出海。同时，外来货物也经码头过桥深入长乐内陆。

在黄石村有一处古龙窑，全称“水墓硋窑”，始建于清康熙二年（1663年），其制陶技艺于明末崇祯年间由兴化莆仙传入，康熙年间形成规模化生产。现存窑址建于民国时期。《长乐六里志》记载，黄石、东屿、下洋制陶业“出品以缸、瓮、瓶、钵、砖、瓦为大宗”。黄石本地有优质陶泥资源，五口通商时期，黄石陶器出口至新加坡、印尼、马来西亚等地，甚至远销英国、法国。白石桥和古龙窑等成为营前作为江海联运交通咽喉的有力印证。

闽海关营前分关宿舍遗址 张文奎 摄

江海刻度 见证口岸盛景

地理决定人文，营前也遵循这样的逻辑。

清道光年间，福州作为五口通商口岸对外开放，闽江口一跃成为东南沿海对外贸易的核心枢纽。彼时大型远洋货轮吃水深、吨位大，无法驶入福州内河港区，只能停泊在水域开阔、水文稳定的营前伯牙磹江面。

一时之间，营前江岸码头驳船往来不息，洋行、邮局、海关机构次第落地，成为闽江口最繁华的外籍船舶锚地与货物转运口岸。同治八年（1869年），闽海关营前分关正式设立，西洋风格的港务建筑群临江而立，口岸商贸盛极一时。

“当时全国无统一高程标准，闽江口潮差巨大、暗礁密布、滩涂纵横，船舶航行全凭水手经验，搁浅、触礁、沉船事故频发，严重制约对外贸易发展。建立一套精准、统一、可对接国际的潮汐高程基准，成为闽江口航运发展的迫切需求。”厦门大学历史学系教授、中国海关史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水海刚说。

自1869年起，闽海关联合外籍工程团队，在闽江口开展长达数十年不间断的潮汐观测、水位记录与水文勘测，积累了海量潮位数据，最终精准测算出罗星塔断面最低低潮水位，将其定义为绝对零高程，“罗星塔零点（罗零）”正式诞生，成为近代东南沿海首个国际化海拔基准。

测绘团队实地踏勘后发现，马尾罗星塔周边土质松软，无稳固永久性岩体，无法镌刻固定基准标识，木质临时标记更难以长久留存。为此，测绘人员跨江选址，最终敲定地质坚硬、临江稳固、水文条件均衡的长乐营前伯牙磹天然花岗岩礁石作为永久原点载体。

因真正的零高程点位常年淹没于江水之下、无法直观观测，工作人员在礁石高位凿刻罗马数字“Ⅸ”石刻，设立9英尺高差的辅助观测基准“罗基”，通过可视石刻精准换算水下零点高程，为江海勘测、海图绘制、港口建设提供统一标尺。

水海刚说，晚清至民国近百年间，罗零基点主要通用于闽江、福州、闽东沿海、闽南沿海等处，与吴淞零点并称，江海堤防修缮、港口航道疏浚、公路铁路修建、城乡地势勘测、农田水利改造，所有工程高程数据均以营前礁石刻度为起点。

方寸石刻，默默丈量着东南山河的起伏高低，支撑起近代华南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与江海治理事业。“罗零基点是海洋测绘留存下来的一处重要实物遗存，为当年船政建设码头、勘测航道，起到测量参照作用，也为梳理船政工程、海防设施建设的技术脉络提供实物参考。”中国船政文化博物馆助理馆员李奕峰说。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开启标准化、自主化测绘体系建设，罗零基准迎来新的历史使命。”福州市勘测院有限公司教授级高级工程师林起忠介绍，1953年，中央水利部联合福建测绘专家奔赴营前江畔，对百年罗零基点开展系统性精密复测、多点校准，精准得出核心换算公式：罗零高程较1956国家黄海高程基准低2.179米。同时在原石刻上方山体稳固位置，埋设永久性“国家水准点罗零1”标石，配套建设窖井设施，将百年民间口岸基准正式纳入国家测绘体系，持续服务新中国八闽大地的城市建设、水利治理、海防工程。

随着我国测绘事业迭代升级，全国统一的1985国家高程基准全面普及。1992年，沿用百余年的罗零基准正式退出工程实用舞台，彻底结束测绘应用使命。

行走在今日伯牙磹江岸，礁石刻度、西洋官邸、古旧码头、江岸石阶、百年古榕连片成景。

在罗零基点磐石上，侧身岩壁竖刻着伯牙磹旗昌界石刻。史料记载，19世纪中后期，旗昌洋行垄断闽江口远洋货物转运，那时这片滩涂便是洋行专属装卸区，每当潮位抬升，远洋货轮锚泊江心，密密麻麻的驳船往返礁石滩，挑夫肩挑茶叶、土产穿梭往来，洋商清点货箱，海关测绘人员蹲坐岩边，手持水准仪对照“Ⅸ”刻度记录潮位。

“大船因为吃水限制，到营前就无法再往闽江深处行驶了，地理位置注定了营前的‘海关’地位。福建船政和闽海关是晚清政府在福州马江布局东南的一体两面，福州将军保管海关税收；船政大臣负责造新船、育人才，经费大部分出自海关税收。”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教授江振鹏说。

孩子们在参观清代六孔人力绞缆铁桩。许海峰 摄

顺着礁石西侧青石滩岸缓步西行，闽海关营前分关港务长宿舍旧址映入眼帘。这栋1869年建成的单层券廊式建筑，是当年规模宏大的海关建筑群仅存的孤本，四坡小青瓦覆顶，正面拱券回廊错落舒展，居中拱大门搭配两侧对称拱窗，整栋建筑依山临江，地势高出江面数米。

距离港务长宿舍不远处，便是闽海关营前分关旧址基址与百年通商码头遗存。江边滩涂礁石之上，至今留存着清代六孔人力绞缆铁桩。该铁桩由生铁铸造，桩为圆柱形，两头大，中间小，上部有6个方形孔，插上木桩，6人可同时推转，将绳系在细腰上，绞拉缆绳。

百年之前，外籍巨轮抛锚江面、钢缆紧扣铁桩，驳船穿梭、挑夫往来，关税核验、货物转运、洋商往来的繁忙盛景在此上演。

“以罗零海拔原点为核心，串联海关官邸、分关旧址、通商码头、绞缆铁桩、江岸古阶的完整遗存链条，重塑了营前的海洋文化内核。这里是近代国际先进水文科学、精密测绘技术落地福建的首发地，是近代国际高程标准与中国江岸山河的一次精准对接，也是晚清闽江口对外开放、海关运行、中外科技交融的核心窗口。”江振鹏说。

守古拓新 融入城市发展

褪去工程使命，文脉价值愈发重要。“近年来，随着文史考证不断深入、文物保护持续升级、城市文脉挖掘力度加大，罗零基点及连片海关口岸遗存从隐匿江畔的小众史迹，逐步成为福州海丝文化、近代科技文化保护活化的重点标杆。”水海刚说。

2022年，“罗零基点”被评为福州市第九批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保护范围完整涵盖清代罗零罗马数字石刻、1953年国家水准标石两大核心遗存，正式纳入制度化、规范化文物管护体系。

与此同时，包含港务长宿舍、百年码头、六孔绞缆铁桩在内的闽海关营前分关旧址，纳入近现代重要史迹专项保护名录，实现整片江岸遗存连片保护、一体管控。针对江岸高湿、高盐、潮汐侵蚀、风雨风化的特殊环境，当地建立常态化巡查、淤泥清理、病害监测机制，采用最小干预、可逆保护的文保原则，最大程度保留洋楼红砖肌理、石阶沧桑质感、礁石原始刻度。

“依托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我们完成罗零基点、海关旧址、古码头遗存全面复核建档、影像留存、史料系统梳理，为永续保护筑牢数据根基。”营前街道党工委宣传统战委员张丽铃说。

当地将罗零百年发展史、营前口岸通商史、近代海洋科技史纳入中小学乡土课程与新时代文明实践宣讲内容，常态化开展江岸实景研学，让连片百年遗存成为涵养海洋自信、科技自强的生动教材。

同时，片区风貌得到统筹提升，文保与城市发展双向赋能。“我们将罗零基点、海关旧址、古码头遗存保护融入滨江城市更新、海丝文化廊道建设，通过完善滨江步道、文化标识，串点成线、连线成片，打造集文物保护、科技科普、滨江观光、文脉传承于一体的海洋文化微地标。”营前街道党工委书记郑真说。

潮起潮落间，闽江水一遍遍抚过伯牙磹的石刻刻度，把营前跨越千年的故事轻轻收纳。从郑和船队往来集散的帆影、戚家军戍守江隘的烽火，到晚清洋行林立的通商盛景、刻在礁石上的百年高程原点，一湾江水藏尽向海而行的风骨。如今滨江步道绵延向前，文脉遗存焕发新生，千年古埠循着“沿江向海”的脉络再度启程。（记者 张文奎）

【听海】

潮刻碑石 海涵文脉

潮漾五洲，帆连万国。

时光煮海，鹭影入梦。

这里，是明代前期郑和、王景弘下西洋的重要启航地和物资、人员补给地。

这里，也是明朝中后期抗倭的重要前哨，戚继光和俞大猷的军队在这里留下奋勇杀敌的刀光剑影。

这里，横江与福建母亲河闽江相接，潮水通五洲，千百年来更是海上丝绸之路重要起点之一。晚清开放福州港等5个口岸对外通商后，这里风帆涌动，一度成为福州港最热闹的繁华内港。

这里，还是航海界公认的早期海拔零点——罗零基点标识地。

这里就是长乐营前。千百年前，营前还是孤悬闽江的一座小岛，被誉为瀛洲，意为“神仙居住的地方”。

从福州市区向东南驱车不到一小时，便抵达长乐营前伯牙磹滩头，俯身凝望礁石浅镌罗马数字“Ⅸ”，江风裹潮水漫过粗粝岩面，百年罗零石刻静卧眼前。此石因罗星塔得名，取“罗”为标识，以“零”定基准，是闽江口海拔起始零点、近代影响深远的高程基点。世人至此，多见远帆渔火、浪涌沧波，鲜少知晓礁石刻度、百年海关、千年古埠串联起的厚重独特的东南江海文脉。

闽江南岸营前古港，正是解锁福建千年向海而生的珍贵样本。

营前曾是闽江一座江心孤岛。相传八仙过海曾于此驻足，遗下履痕石印，为水岸铺就温润人文底色。此地扼守闽江口南岸，与马尾船政隔江对峙，上通福州府城，下出五虎门直抵东海，是江海联运要道。明代倭寇屡犯东南海疆，戚家军驻守营田控扼三江，戍边兵营渐成聚落，“营前”之名代代沿袭。方寸地名流变，藏着东南海防相续不灭的印记。

得天独厚的江海格局，早早孕育远航通商传奇。郑和船队常年往来闽江，巨舶泊于太平港，营前浅湾承接粮草、丝绸、瓷器与淡水补给，本地水手自此登舟远赴万里西洋。白石桥历经千载风雨巍然屹立，连通古驿道与临江码头，内河漕运与远洋商道在此交融。驻足石桥远眺江岸便能体悟：成熟江海发展绝非单一远航壮举，而是内陆乡土与大洋互通共生的完整体系。

鸦片战争后五口通商开启，营前迎来近代变局。远洋巨轮吃水深，难以驶入内河，伯牙磹遂成天然锚地，洋行商号、闽海关营前分关扎根江岸。闽江口潮汛多变，航道、江堤、海防建设亟需统一高程标准。中外测绘人员踏遍沿岸，选定礁石长期观测演算，测出东南沿海首个国际化海拔零点——罗零基点。百年间，闽江水利测绘工程均以此石刻为标尺，全国统一基准推行后，它才退出官方测绘舞台。

石刻默然。当年江滩之上，技师架设仪器，学徒躬身递尺，翻译奔走传讯，熟谙暗礁的水手受聘领航。这群身影早已消散在不息潮声里，唯有乡人口传旧事，搭配石刻、铁桩、海关旧楼，拼凑出近代江海交融温热的肌理。

江滩遗存满是中西交融印记：西洋券廊海关宿舍留存百年风貌，六孔生铁绞缆桩静立如故，旗昌洋行界刻字迹清晰。一边是古渡石桥沉淀的本土底蕴，一边是近代海关、国际测绘承载的外来文明，二者在此自然交汇、和而共生。罗零基点早已跳出测绘工具范畴，成为晚清开埠后，民众主动接纳海洋技术、探索生路的文化符号。

长久以来，不少人简单将中华文明归为黄土农耕文明，视海洋为边缘附属。营前千年脉络有力打破这一偏见：明代海防戍边、郑和远洋通商，晚清开埠与标准化测绘，江海始终塑造这片土地，赋予此地开放包容、放眼四海的格局。从泉州刺桐港到长乐营前，滨海古埠绵延相接，织就千年海上丝绸之路。向海图强本是中华文明根植于心的基因，于闽地更甚：八山一水一分田，山海狭促间，入海闯荡既是谋生出路，亦是刻入血脉的勇毅。

岁月流转，潮声依旧，当年舟楫云集的繁华早已褪去喧嚣。如今罗零基点被列入文保单位，海关旧址、古码头连片修缮活化，石刻、洋楼、古榕串联成特色江海文化廊道。当地将港埠、潮汐测绘往事带进乡土课堂，孩童蹲坐礁石辨认刻度，在旧海关模拟潮汐测算，文脉代代绵延。罗零承载的求索、协作、敢为人先的精神，正是福建建设21世纪海丝核心区的深厚底气。

江水日夜冲刷滩岩，时光层层沉淀文明底色。一方石刻、一座古港、千年潮起潮落，道尽江海文脉独一无二的厚重价值。伫立滩头面朝大海，这不只是一处地理方位，更是兼容四方、勇赴远洋的文明姿态。闽江潮声不息，营前的江海故事仍在续写。读懂这片浸润潮汐的水土，方能体悟陆海相依、兼容四海的华夏文明——那是山海共铸，一路向深蓝前行的绵长史诗。

迈入新时代，愿与海相生的福建，乘着新海丝的东风，坚定向海图强的发展逻辑，续写逐梦深蓝的时代伟略，加快实现海上福建、海洋强省的壮丽蓝图。（张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