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风雨飘摇的近代中国，一批报人以纸笔为刃，为民发声、为国呐喊，闽侯人林白水便是其中风骨卓绝的先驱。

林白水创办的报刊展示。郭城 摄

他一生恪守“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说假话”的职业信条，二十余年奔走于教育、革命与报界，以白话启民智，以锐笔斥贪腐，最终为坚守言论真相殒命天桥，用生命践行新闻人的责任与担当。

今天，让我们穿越岁月，读懂这位报人的赤诚与风骨。

启智兴学

白话开报业先声

1874年1月17日，林白水（原名林獬，字少泉）生于闽侯县青口镇青圃村书香世家。其祖父林唐卿为进士，曾任贵州知府；叔父林履中是甲午海战北洋水师“扬威”舰管带，为国殉难；妹妹林宗素则是近代女权运动先行者。忠义家风，早早埋下他救国救民的初心。

青年时期，目睹清廷腐朽、国土不断沦丧，林白水倾心追随孙中山，投身民主革命。1899年，他返乡联合同乡创办福建第一所新式学堂——福州蒙学堂，挣脱旧式私塾束缚，传播进步革命思想，林觉民、方声洞、陈更新等多名黄花岗烈士皆出自该校，为辛亥革命输送大批革命骨干。办学、从教、参政之余，林白水始终认定，办报启民智才是救国根本。

但在当时，报刊多使用晦涩文言，仅士大夫能够阅读，底层民众无从知晓时事，社会变革无从谈起。1901年6月，林白水出任中国最早白话报纸——《杭州白话报》主笔，正式开启新闻生涯。他坚持用通俗白话面向大众，宣传爱国民主思想，被称作“以白话报刊开展革命宣传第一人”。

《杭州白话报》。图源：福州市博物馆

为系统研习新闻理论，1906年林白水自费赴日本早稻田大学深造，是中国历史上首个出国留学攻读新闻学的人。留日期间，他结识孙中山、黄兴、宋教仁，加入同盟会与光复会。他十分敬重孙中山，多次刊发文章赞颂孙中山的救国理想，获其亲笔题写“博爱”相赠。

林白水（前排右一）与孙中山（前排中）等同盟会主要负责人合影。图源：福州市博物馆

辛亥革命后，林白水短暂入局政坛，看透官场尔虞我诈后，决意专心办报。他取笔名“白水”：“泉”字拆分身首为“白水”，立誓置生死于度外；家乡白水山亦是他心中精神归处，自此笔锋无惧强权，亦庄亦谐、辛辣透彻，世人评价其文字“透骨见血，铁肩辣手”。

秉笔直书

不惧权贵屡陷囹圄

林白水一生恪守信条：“新闻记者应该说人话，不说鬼话；应该说真话，不说假话。”二十余年间，他先后创办《公言报》《新社会报》《社会日报》等十余种报刊，一面体察底层百姓疾苦，一面无情揭露官僚、军阀的贪腐乱象。

林白水创办的《公言报》。图源：福建省图书馆

他始终站在民众立场发声：“天下是我们百姓的天下，那些事体，全是我们百姓的事体。倘使把我们这血汗换来的钱粮拿去胡乱挥霍，那是万万不行的。”他深入街巷采写洋车夫等底层群众的生存现状，报道一经刊发便风靡京城，夏日中央公园随处可见手持《社会日报》读报的百姓。面对上层黑幕，他道人所不敢道，不留半分情面。

1904年，慈禧耗费民财筹办七十大寿，失地之痛未消，朝野铺张奢靡。林白水在《警钟日报》写下长联，痛斥清廷昏聩，一时广为流传。北洋执政时期，他持续深挖政坛贪腐：1917年揭露财政总长陈锦涛、交通总长许世英贪赃舞弊，二人一遭入狱、一被迫辞职，《公言报》创下一年内扳倒三名阁员、揭发两桩贪腐大案的纪录，也因此招致报复，1920年被迫停刊。

林白水在《警钟日报》发表对联。图源：福建省图书馆

1921年，林白水创办《新社会报》，以“树改造报业之风声，做革新社会之前马”为宗旨，持续抨击军阀恶行。报纸两度因直言遭查封，他两次入狱；1925年，北洋政府每月发放三百大洋津贴试图收买报人，林白水与邵飘萍一同断然拒绝，不肯被金钱封口。

多年办报路上，报社五次被封、本人三度身陷牢狱，恐吓、威逼从未让林白水放下笔。他曾刊登《白水启事》流露退意：“（吾）年逾50，家徒四壁，一子一女，学业未成，外对社会，内顾家庭，犹多未尽之责，迭承亲友劝告，勿以言论招祸。自今日起，不再执笔为文……”却终究放不下为民发声的责任，重新执笔针砭时弊。当时新闻界评价：“无私无党，直言不讳者，白水一人而已。”

一腔赤诚

以身殉报留青史

1926年，奉系军阀掌控北京，报界气氛肃杀。4月26日，《京报》社长邵飘萍因揭露黑暗，被冠以“宣传赤化”罪名杀害于天桥，同行人人自危。林白水全然不惧，连续刊发评论痛斥军阀混战：直言战事只会残害百姓、损耗国力；记述直奉联军过境后京畿田园荒芜、百姓流离；更直言军阀掌权大多祸国殃民。

8月5日，林白水在《社会日报》刊发时评《官僚之运气》，辛辣讽刺张宗昌心腹潘复依附军阀、搜刮民财，文字刺痛二人。潘复勒令林白水登报道歉，被他严词回绝。当夜军警闯入家中将其逮捕，次日凌晨押至警察厅，未经完整审判，便以“通敌有证”的莫须有罪名判处死刑。

狱中，林白水写下遗书，牵挂妻儿，亦心系家国安危。林白水8月6日凌晨1时被捕，4时许被枪杀于天桥，终年52岁。距离邵飘萍遇害尚不足百日，两位坚守真相的报人殒命同一刑场，成为中国新闻史上至为悲怆的一页。

林白水纪念堂。石美祥 摄

从新式学堂播撒革命火种，到开创白话新闻启迪民智；从以笔为刃痛斥乱世奸佞，到舍弃性命坚守新闻良知，林白水用一生践行“说人话、讲真话”的职业理想。

革命先驱，报人楷模。林白水留下的笔墨风骨，跨越百年，至今仍是新闻从业者立身行事的精神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