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北嘎”牵出的两岸团圆

——马祖乡亲吴春华连江认亲记

19日下午，连江县苔菉镇镇政府会议室里，84岁的吴娇珠紧紧握着弟弟吴春华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这是姐弟俩人生中的第一次见面。一个在海峡这头，一个在海峡那头；一个等了一辈子，一个找了大半辈子。直到今年端午节，这对失散数十年的姐弟终于相认。而促成这场团圆的线索，是父亲生前反复念叨的一句话——“我们的老家在北嘎”。

端午节，本是纪念先贤、祈求安康的日子。而对吴家来说，这一天，成了离散77年的家族“重新黏合”的日子。就像粽子里的糯米，一粒粒紧紧相依，被粽叶包裹着，再也不分开。

吴春华俯身倾听姐姐吴娇珠诉说往事，两人见面后泪流不止。

跨越半个多世纪

海峡姐弟终相逢

为了这场见面，海峡两岸的两位老人，都早早做好了准备。

在马祖，68岁的吴春华天刚亮就起了床。他走到厅堂神龛前，点燃三炷香。牌位上，“先父吴国伙”几个字静静立着，吴春华深深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依爸，我今天要出发去见姐姐。”他说。

海峡另一边的连江，吴娇珠也早早开始准备。为了这场等待了大半辈子的见面，她特意梳了头发，戴上发卡，还换上了自己最精神的一身衣服。

下午1时30分，苔菉镇镇政府会议室门口，吴娇珠拄着拐杖，在孙女搀扶下，一步一步挪进了门。她的步子很慢，慢得像走过了漫长岁月。

会议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吴春华走了进来。姐弟俩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吴娇珠一下红了眼眶。“终于盼来了！”她用福州话喊道，声音发颤，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吴春华也用福州话回应着。此前，姐弟俩从未见过面，但那熟悉的乡音一出口，彼此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消失了。吴娇珠紧紧握住弟弟的手，久久不愿松开。

此刻，吴春华的眼眶也红了。他告诉记者，出发前其实一直有些忐忑。虽然已经通过电话联系上亲人，但真正踏上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时，心里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太像了，好像看到了父亲。”看到吴娇珠的儿子、64岁的邹长华那一刻，吴春华连连感叹。这也是吴春华第一次见到外甥。

当吴娇珠脱口喊出吴春华的小名时，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忐忑终于放了下来。“我知道，我找对地方了。”他说。

认亲现场，两岸亲人围坐在一起，说起这些年各自的人生。有人擦着眼泪，有人笑着追问亲人的近况。会议室里，福州话此起彼伏。那些被海峡阻隔了几十年的家常话，终于重新接续起来。

码头岁岁等归人

祖孙三代念至亲

在吴娇珠的记忆里，北茭村的码头始终是一个特别的地方。

小时候，奶奶牵着她到那里等父亲的消息；长大后，她又带着儿子来到同样的地方。海风吹了一年又一年，等消息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经常带我到码头问消息。”邹长华说，“我一直知道，海峡对岸还有个舅舅。”

而这一家人的守望，要从1949年的那场离别说起。那一年，吴国伙前往马祖东莒岛，留下年仅7岁的女儿吴娇珠和年迈的母亲。

“爸爸很疼我。”回忆起童年，吴娇珠仍记得父亲出海前的模样。“那时候家里穷，每次出海打渔前，他都会特意留一碗饭给我吃。”

1949年后的数十载，海峡两岸陷入长期军事对峙状态，往来隔绝，音讯全无。留在大陆的家人失去了吴国伙的消息，而身处马祖的吴国伙，望得见故乡的方向，却再难回到亲人身边。

父亲离开后，吴娇珠与奶奶相依为命。奶奶靠织渔网维持生计，却始终放不下远方的儿子。每当有渔船在码头靠岸，祖孙俩总要过去打听消息。“有没有国伙的消息？”这句话，老人问了一辈子。

后来，她们从往来的渔民口中陆续得知，吴国伙在台湾已娶妻生子，也曾托人带话回来，询问家里的情况，惦记着留在大陆的母亲和女儿。海峡两岸，双方都知道彼此在寻找自己，却始终无法相见。

然而，岁月却没有停下来等人。1971年，吴国伙在台湾离世。16年后，台湾当局宣布开放台湾民众赴大陆探亲，他终究没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吴国伙的母亲也在等待中，带着遗憾离开人世。直到生命最后，她最大的心愿仍是再见儿子一面。

海风吹过一年又一年。从母亲到女儿，从女儿到外孙，码头边守望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而那份跨越海峡的牵挂，却从未中断。

乡音“北嘎”引路

半生寻觅终得归乡

“以前不知道路在哪里，现在知道怎么回家，一切都简单了！”认亲现场，吴春华笑着说。

从马祖到黄岐，“小三通”客运航程不过半个多小时。但为了找到这条回家的路，吴春华一家寻找了大半辈子。

从小到大，吴春华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父亲提起大陆的家人。“你的姐姐叫宝珠。”“我们的老家在北嘎。”然而，父亲除了这两条线索，再没有更多信息。父亲去世后，“宝珠”和“北嘎”这两个词成了吴春华心里最深的牵挂。

2003年，吴春华曾专程来到福州寻亲。他四处打听，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地图上没有这个地方，也没人知道我要找的是哪里。”回忆起那次经历，吴春华至今仍觉得遗憾。

那次寻亲无功而返后，这条线索又沉寂了二十多年。转机出现在今年2月。马祖红十字组织监事林宏豫偶然听闻此事，突然想起自己曾听导游介绍过，连江苔菉镇北茭村的福州话发音，正是“北嘎”。

一句被念叨了几十年的乡音，终于有了具体的指向。林宏豫立即联系马尾区台办。随后，马尾区台办对接连江县台办，福州市红十字会同步协助寻访。

接到线索后，连江县台办第一时间梳理相关信息，并联动苔菉镇开展摸排核实。经过多方查找，一个失散多年的家庭逐渐重新连起了线。

仅仅两周后，好消息传来——吴春华找到了84岁的姐姐吴娇珠和82岁的堂姐。“大陆方面真的非常给力。”林宏豫感慨地说。认亲仪式结束后，吴春华向帮助寻亲的单位送上锦旗。

吴春华找到亲人的消息很快在马祖传开，许多乡亲打来电话向他道贺。

林宏豫说，这次寻亲让他更加感受到两岸交流的重要意义。“正因为这些年大家不断往来、不断交流，建立起联系和信任，很多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才有机会实现。”

一句“北嘎”，串起了两岸亲人的血脉亲情；而越来越便利的交流往来，也让越来越多像吴春华这样的寻亲故事，迎来团圆的结局。

海峡再宽，也宽不过血脉；岁月再长，也长不过思念。家，终于找到了。而这座家门口，永远为归人敞开。（记者 林文婧 唐蔚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