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义蓝天救援队7名队员轮流抬着担架,将伤者转移出山谷。 受访者供图
巩义蓝天救援队队员分工协作,轮流抬运担架,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缓慢移动。 受访者供图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逸菲
近日,巩义、登封等地8支蓝天救援队在常规演练途中,接到求救电话,迅速从山上解救出一名意外坠崖的驴友。
这场投入30余人、历时7小时的救援接力所产生的成本,最终还是由参与救援的队员自行承担。
随着近年来“徒步热”的兴起,越来越多爱好者投身山野探险游玩。随之而来的是,民间救援队的出勤频次也大幅攀升。当我们为一个个被困者成功获救而欣慰时,却忽略了这些守护生命的救援者们已陷入困境。
“任性”驴友遇险谁来买单
意外发生时,巩义、登封等地8支蓝天救援队恰好在事发地附近演练。
据知情人士透露,事发地名叫小魔道,是一条在户外圈很受欢迎的徒步野线。此地地势险峻,行人需沿崖边行走,路窄地滑,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这名驴友在坠落六七米后,幸运地卡在了崖下的树杈间。接到求救后,8支救援队组织了30余人,携带全套装备火速赶到出事地点,利用高空绳索索降技术进行救援。
“最危险的是转运环节。”知情人士对记者说,救援人员4人一组轮流抬着担架,经过4小时才将伤者移送到山下。
救援结束后,队员们大致计算了下此次救援的费用:100米的绳索损耗1000多元,担架损耗3000多元,十几辆车的油费1000多元,30人的餐费1000多元,光这些都已花费五六千元。
在“生命无价”面前,这5000多元的救援成本似乎微不足道。但是,每一次挽救生命的背后,那些不可量化的风险正由当地政府和民间救援队默默承担。
辉县市应急救援协会队长栗力对记者说:“作为社会应急救援的补充力量,协会主要协助有关部门开展工作。近些年,户外徒步大热,不少人前往未开发的野线,其中不乏完全没有徒步经验的年轻人。2024年,我们参与了30多次意外救援。”
明知是“出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为何众多救援队还愿意去做?
巩义蓝天应急救援队队长张煜坤坦言,民间救援队具有义务和公益性质,支撑队员前行的是对生命的尊重和对救援事业的热爱。“每救出一个人,那一刻的成就感和自我价值的肯定是语言无法形容的。”
救援费用均由队里承担
我国民间救援队的发展壮大,经历了几个关键节点。
中国探险协会应急救援直属队队长宛嵬曾介绍,2008年汶川地震后,很多人以志愿者或义工身份投身救援工作。此后,北京一批户外徒步爱好者凭借徒步经验,凝聚同道中人,初步构建了民间救援的雏形。自2021年河南水灾以来,民间救援力量愈发壮大,呈蓬勃发展的态势。
《中国民间救援队案例研究》报告显示,在筛选出的3922家有效分析样本中,以民办非企业单位(社会服务机构)注册的有3630家,占比92.55%;注册资金为3万至5万元(不含)之间的民间救援队占比最多,达79.3%。
据了解,民办非企业单位不得从事营利性社会服务活动。
救援队不挣钱,救人的英雄情结不能当饭吃,张煜坤说,大部分队员都是兼职,救援产生的成本都由救援队自行承担,创始人和队长承担得更多。
为了提升装备水平,降低出勤风险,张煜坤和几名队员自掏腰包购买了几辆专业车辆供队里使用。自2022年注册成立至今,巩义蓝天应急救援队出勤率极高。近两年,该队外出救援遇险的驴友高达80余人。
巩义多山,张煜坤算了一笔账:对于较为简单的山地救援,单次成本也在3000元以上。“一次救援至少出动两辆车,8名队员。救援地点路况复杂,往返费时费力,还有设备损耗、队员餐费。虽然队员们大多是义务劳动,但按理说还要有误工费。”
郑州市猛犸卫士应急救援队负责人朱博直言:“每次救援的支出,通常由救援队员AA制分摊。装备方面,虽有队员自费购置全套装备,以及企业、社会爱心人士的捐赠物资,但总的来说,依然是队内创始人付出的资金最多。”
救援队的钱从何而来
民办非企业单位的性质,决定了民间救援队不得以营利为目的展开救援。
据应急管理部2024年统计,全国现有骨干救援队员4.9万余人。对于这支庞大的民间救援力量而言,经费一直是个难题。
南京雨花蓝豹减灾救援公益促进中心郭伟曾向媒体透露,经费来源包括政府或企业购买服务、培训及演练收入等。但现实是,大多数民间力量主要依靠队长、创始人或者创始团队补贴,仅有较少数的团队能获得企业支持。
一名外省的救援队员向记者讲述了尴尬的经历:当地水利局曾捐赠一台“龙吸水”给救援队,没过两天,局里就来电要求派人前往排污现场帮忙。“后来我们再也不接受这类捐赠,这相当于让他们有了长期的免费劳力。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这样的人情不要也罢。”
此外,来自企业和基金会的捐款并不稳定,还需要有专职人员协调资源和维护关系。
据报道,蓝豹救援队在涿州洪灾持续的一个多月里,整体救援成本超90万元。但因资金募集渠道少,资金极为有限,最终只能靠零散的社会捐赠勉强支撑团队的日常运作与救援的成本。
朱博也说,救援队日常的资金来源说得直白点,就是向各方“化缘”。近年来,随着对公益基金会的管理加强及救援队的数量猛增,获得公益捐赠的渠道越来越窄。
张煜坤坦言,救援队成立以来收到的捐款大概有20万元,已全部投入设备采购。但设备折损、油费、餐饮费一再攀升,“捉襟见肘”是常态。
去年,张煜坤辞职,全职投入救援队建设。他说,前路艰难,但他已付出太多,沉没成本太大。为了维持运营,他通过外出讲课等多种途径赚钱,用于贴补生活和队内开支。“如果赚了5000元,起码把3000元投到队里。”
也曾有家属在获救后执意塞钱表示感谢。张煜坤说,队里有规矩,义务救援不收费。但大家都知道队里困难,有时队员会忍不住建议家属:“要不换成救援物资捐给队里,这样能帮助更多的人。”
民间救援是否能收成本补偿
多数民间救援队“自我造血”能力弱。宛嵬曾提到,除常规救援和重大灾难外,像人员失踪等情况,目前没有明确的收费标准,因此基本秉持公益性质开展救援工作。
近两年,随着义务救援被媒体频繁报道,有人将其当作自家“保镖”。“队里不时接到陌生游客的电话,让我们没事别乱跑,如果他们出事了,好随时过去救援。”张煜坤说。
在与当地消防队共同解救出被困野线的大学生后,栗力和队员们连一句感谢都没有听到。“对方甚至说,你们就当来拉练了。”
山地救援耗费巨大,已引发多场舆论讨论。很多网友认为,应对被救援对象收取一部分报酬。“去医院治病还得付医药费。命被救,天大的事,付费理所应当,被救者要为救援队买单。”有人评论。
《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明确规定,旅游者在人身、财产安全遇有危险时,有权请求旅游经营者、当地政府和相关机构进行及时救助;旅游者接受相关组织或机构的救助后,应当支付应由个人承担的费用。
近年来,多地已出台规定,明确要求非法探险者“救援费用自担、风险自担”。
2024年,在江西奉新县,5名驴友不顾民宿老板劝说,擅自前往百丈山未开发的区域探险未归。当地政府经过18小时搜救,克服地形险峻、夜间低温等困难将其找回。事后,相关部门对5人进行警示约谈,要求承担相应责任。经协商,5人共同承担了2万元的救援费用。
“被救需付费”已成为多地共识。2025年11月,西安市秦岭生态环境保护管理局等部门发布联合通告,明确划出秦岭(西安段)核心保护区的“红线”,严禁任何违规穿越、探险、登山、露营等活动;北京市昌平区、门头沟区也在同年10月、11月发布登山救援管理办法。就在昌平区的管理办法发布一个月后,昌平区就对13名被困野山的驴友启动追偿程序,最终通过向山区村庄捐赠价值3万余元的救生衣等方式,以公益代偿形式完成了费用追偿。
栾川县人民政府也在去年12月发布《关于禁止在老君山自然保护区未开发区域开展旅游探险(徒步穿越)等活动的通告》。通告指出,对违规进入者,有关部门将依法予以处理;对拒不配合、扰乱秩序者,公安机关将依法处置;构成犯罪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当地一知情人士向记者透露,通告由政府发布,从根源上明确了违规穿越野线的责任,很大程度上杜绝了危险发生,减少了公共资源的浪费。“政府发声,权责明确,更有效果。”
张煜坤说,河南境内山区、景区资源丰富,户外救援需求越来越多,民间户外救援队伍已成为我省应急救援体系的重要补充力量。若驴友购买门票并遵守游览秩序,救援费用应由景区管理方承担;若存在逃票、违规进入未开放区域等行为,民间救援队实施救助后,由被救援者承担一定救援费用,具备合理性。
他认为,民间救援队伍的公益初心不应改变,不宜转为完全有偿服务,但应允许收取基本的救援成本补偿。户外救援风险高成本大,这是保障救援队可持续发展的必要之举。
张煜坤建议:第一,我省有关部门可以通过出台指导性政策、通告,以及地方立法等方式,明确民间户外救援的补偿标准和奖励办法,为救援费用的核算、补偿提供明确依据,为救援队伍的可持续发展及提升救援服务质量增加保障;第二,可探索从福彩、体彩公益金中划拨部分资金,设立民间户外救援专项扶持资金,为队伍的装备更新、队员培训、安全保障等提供稳定支持,助力民间户外救援队伍实现规范化发展。
多名救援队负责人表示,对于违规穿越导致的意外救援,唯有依靠地方性法规进行约束。“公益并不是没有成本,这个成本不应由志愿者独自承担。”张煜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