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熊虫具有极强的耐受能力。这种体长不足1毫米的水生无脊椎动物,能在极寒、极热、超强辐射甚至太空环境中生存。
研究它,同样需要超强的耐心和毅力。
在超强辐射、极端温差和复杂空间环境日益成为未来战争和国家安全现实挑战的背景下,如何在极端条件下保护作业人员生命健康,是军事医学科研人员必须回答的重大课题。
从走进这个近乎空白的领域,到取得关键性成果,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青年科学家李磊和团队人员,用了整整8年时间。
八载光阴,李磊和他的战友们用非凡的坚持,诠释了基础研究最动人的韧性。他们瞄准国防急需,在极端环境防护这一基础性命题上闯出一条自主创新之路,为我国军事医学和生物医学防护研究实现从0到1的突破,打下重要基础。
科研之路常常充满着未知与挑战,但永远会有一群勇闯“无人区”的人。
显微镜下的水熊虫。资料图片
在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的实验室里,记者第一次见到了李磊,他正在实验台前埋头工作。看到记者一行人,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拘谨。就是这名笑容腼腆的青年,带领团队打开了水熊虫研究的一扇大门。
如今,距离成果发表已经过去了两年。这两年,他们团队依然在为水熊虫忙碌着。与成果发表前的艰难摸索不同,如今,他和团队朝着确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论文在国际著名科学期刊发表那晚,李磊熬了一夜。凌晨2点,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期刊网页,他一瞬间热泪盈眶。“成果发表,不是终点,而是更高起点。”他说。
对李磊和他的团队而言,水熊虫研究就像是一场“无人区”的跋涉。
坐下来,听李磊讲述这些年的一次次挫败与突破、痛苦和喜悦,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和闪闪发光的眼睛,记者忍不住感慨:究竟要对科研抱有怎样纯粹的热情,才能一次又一次在绝境中坚持下来?
请与记者共同倾听这个漫长而曲折的故事。
“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总要有闯开路的人”
军事科学院军事医学研究院的科研楼里,辐照室的设备低声运转,实验室内不时传来键盘敲击声。李磊带领记者穿过一排排实验台,走到了一台生态培养箱前。
数十个培养皿整齐摆放,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标注。培养皿中,小小一团绿藻随着水波轻轻浮动,水熊虫就藏匿于绿藻间。在高倍显微镜的帮助下,我们终于看到了这个“神奇生物”的真实模样——圆滚滚的透明身子,4对短腿像小柱子,行动一扭一扭。
“超强剂量辐射以及空间类型辐射防护,是关系航天员健康保障、太空安全乃至国防建设的战略难题。攻克它,就是为国家筑牢一道生物安全屏障。”李磊娓娓道来,“水熊虫的抗辐射机制研究,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展开的。”
2016年,刚刚从北京大学博士研究生毕业的李磊,加入军事医学科研方阵。彼时,围绕极端环境和辐射损伤防护等事关军事医学长远发展的前沿问题,院里正组织力量开展系统布局,探索突破既有空间辐射防护理念和技术路径。凭借相关专业背景,李磊被选入刚刚组建的水熊虫研究项目组。
彼时,国内几乎没人涉足水熊虫研究,国际上也鲜有重大成果问世,李磊最开始甚至连水熊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正因鲜有人涉足,才孕育着原创性突破的可能。”在资深专家的引领下,李磊和同事们沉下心来。
2017年秋,李磊和项目组成员奔赴外地,向国内有经验的专家请教水熊虫的采集和鉴定方法。经过近一年的努力,他们终于成功将水熊虫带回实验室,迈出了研究的第一步。
实验室角落,几个泡沫箱,一盏灯,几个简易小装置,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与野外水熊虫超强耐受能力不同,实验室中的水熊虫格外脆弱。在实验室条件下长期稳定培养水熊虫,是国际公认的难题,温度、光照、营养……每一项参数的确定都要经过许多次尝试摸索。然而,他们艰难采集的水熊虫还是死了一只又一只。
无奈之下,他们发送邮件向国外相关领域专家求助,对方却直白地说:“别白费力气了。想建立水熊虫实验室培养体系?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句话反而激起他们不服输的韧劲:“我们就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在军事医学研究院,这样的选择并不意外。围绕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前沿问题开展研究,是这里的工作常态。“严肃、严格、严密”的科研作风,要求科研人员必须把基础打牢、把问题想透,每一步都要经得起反复检验。“为了国防事业,再硬的‘骨头’也要啃!”
李磊带着学生系统梳理国内外水熊虫培养现状,逐个排查可能影响水熊虫存活的因素,反复调整、复盘、再试。研究所领导专门腾出一间屋子,添置生态培养箱、显微镜、冰箱。他们终于拥有了一个可以安心攻关的小空间。
两年时间,他们在许多次失败中积累经验、改进方法,逐渐摸清了水熊虫的“脾气秉性”,成功建立国内首个也是目前唯一的水熊虫实验室培养体系。
李磊(右一)和团队成员正在显微镜下观察水熊虫的生长状况。赵宇摄
“有没有想过放弃或者换条‘赛道’?”记者问。
“我觉得迟早会出成果。5年不行,就10年,晚几年也没关系。”李磊轻轻笑了笑,“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总要有闯开路的人,国防科研容不得退缩。”
“我的理想,就是要做原创性的研究。”李磊的语气平静而坚定,“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我选择走好自己的路。”
“只要咬住不放、耐得住寂寞,就能迎来突破”
想要破解水熊虫的抗辐射之谜,最难的一关,是如何从成千上万个基因密码中,找出与耐辐射相关的关键分子机制。这就像在茫茫戈壁中寻找一枚特定的沙粒,难度极大。
当李磊团队克服无数困难,拿到水熊虫的基因组数据,已是研究启动后的第4个年头。2000多个辐射相关变化基因摆在眼前,他们像是走进了更复杂的迷宫,要从海量数据里抽丝剥茧,把真正让水熊虫抵抗辐射的分子筛选出来。每一次收窄范围,都伴随着希望与失落;每一步假设,都可能被下一次实验推翻。
研究的复杂度不断加深,既要横跨动物学、基因组学、分子生物学、遗传与进化、生物合成等领域,又要整合不同思路和方法。厚厚的实验记录里,记录着对上千个分子的反复调研。每到关键节点,讨论常常陷入胶着。有时,为了一个假设,团队成员会因细节争得面红耳赤;为一个技术瓶颈,大家常常通宵达旦查阅资料。
李磊(左一)和同事讨论水熊虫培养情况。苏洲摄
研究再次陷入迟滞。低谷时,李磊会绕着办公楼一圈一圈跑步。他第一次跑马拉松,是在毕业前夕,论文压力最大的时候。跑到30公里后,双腿开始抽筋,他仍咬牙坚持跑完全程。后来,长跑成为他的爱好。在李磊眼里,科研之路与跑马拉松何其相似:“出发时没人知道能不能跑完全程,只要脚步不停,终究能抵达终点。”
“我们不是走在康庄大道上,而是在攀登一座险峰。”李磊告诉自己的学生。
“科学研究从来不是以‘冷热’论胜负,‘十年磨一剑’未尝不可!”资深专家的一席话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水熊虫研究就像一只‘黑箱’,里面一定藏着宝藏,只要咬住不放、耐得住寂寞,就能迎来突破。”
“坐冷板凳”不仅需要耐心,更需在沉寂中不断前行。研究紧要关头,突遇疫情。李磊和团队成员驻守实验楼,白天做实验,晚上分析数据。3年间,不仅没有耽误进度,反而产出关键的创新性数据。他们从2000多个基因中,最终锁定3个关键分子,从不同角度揭示了水熊虫抵抗超强辐射的独特机制。在这个过程中,项目合作者在生物信息学分析方面发挥了专长,为水熊虫抗辐射关键基因的挖掘提供了重要保证。
漫长的跋涉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2023年9月,成果投稿到国际著名科学期刊,编辑被这个神奇生物和其“抗辐射铠甲”的关键机制所打动。
审稿意见返回,要求研究组6周内完成补充实验,而这些实验按正常速度预计需要半年时间。偏偏此时水熊虫大量死亡,样本告急。
团队迅速进入“战时状态”,展开封闭攻关。实验台前昼夜轮转,虫群恢复争分夺秒,样品在众人手中快速传递。终于,他们在极限时间内,将所有数据补充完成,把论文修改稿顺利送回编辑部。那时,距离截稿日只剩两天。
2024年10月,成果在线发表。审稿人评价该成果“重大突破,对多个领域有重大影响”。这一成果标志着他们漫长的探索终于取得了从0到1的历史性跨越。
“要攻克的难题还有很多,我要努力干一辈子”
从迷茫起步到国际前沿,从无人问津到广受关注,这条路,他们走了整整8年。
一路走来,各种声音纷纷扰扰:有人劝李磊放弃,说这个方向太难,不可能做成;也有人质疑,是不是他能力不行;有些学生看不到希望,担心毕不了业……他们中途选择离开。而李磊是唯一一个从项目立项坚持到论文发表的人。
8年间,身边同龄人纷纷发表论文、晋升职称,而李磊把全部心力倾注在高风险、长周期的水熊虫研究上,成果迟迟未现。那是一段“看不到希望”的时光,也是科研最磨人的阶段。
他也曾想过:如果再这样下去,既没成果、也没文章,恐怕真的要“卷铺盖走人”。领导的一席话却让他放下心来:“基础科学本质是探求未知知识,本就不可能必然成功,水熊虫的研究有重大价值,值得用更长的时间等待。”
制度的托底与团队的支持,成为他坚强的后盾——院党委一方面及时提供设备和经费支持;另一方面在考核环节给予耐心和空间,通过细化分类评价,让他们能放下包袱、心无旁骛地做研究。
在研究几次陷入僵局时,不少科研领域同行和其他项目组同事纷纷伸出援手:在基因测序环节,多家测序公司都因为样品量太少、风险太高选择拒绝,在一位北大教授的推荐下,终于找到一家公司愿意冒险尝试;论文发表前的集中攻坚阶段,在资深专家的号召下,多名同事放下手头工作,参与完成了大量实验工作,提供了有力的支援……
科研的“无人区”,也成为年轻人成长的“练兵场”。在军事医学研究院,通过长期、系统、高强度的基础研究锤炼,一批青年科研人员逐步具备了承担重大科研任务的能力。
研究生葛正平刚入组时,几乎没有实验基础。李磊手把手带他做实验,从最基础的技能一点点学习深入。后来,葛正平逐渐承担起关键分子的细胞学验证。
“一次次失败又重来的经历,磨砺了我的能力和心性。”葛正平至今记得:显微镜下,他第一次亲眼看见分子形成明亮液滴,那一刻,所有的挫折、迷茫都化作成功的喜悦。
毕业前夕,恰逢研究进入最后攻坚阶段,葛正平毫不犹豫选择留下。这名曾经对水熊虫一无所知的青年,也找到了自己的科研之路。
在李磊的影响带动下,越来越多年轻人加入团队,继续深入探索这片“无人区”。
水熊虫耐受极端环境机制研究,所指向的并不是某一项现成技术或装备,而是超强辐射和极端环境损伤这一长期存在的基础科学问题。在极端环境防护这一能力生成链条中,这项研究承担的是“探路”和“储备”的任务,为未来相关防护技术和医学干预手段提供生物学依据和理论支撑。
论文发表后,团队并没有停下脚步。围绕关键分子机制,他们正在进一步完善技术方法体系,持续拓展研究深度,探索抗辐射机制在更高等生物中的应用可能性。
“要攻克的难题还有很多,我要努力干一辈子!”李磊的眼里闪着明亮的光。
显微镜下,小小的水熊虫仍在缓慢蠕动。科研的“无人区”依旧漫长,而这支队伍,已经做好了长期跋涉的准备。(作者:徐嘉艺、彭冰洁)
来源:解放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