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周虹 福州福清人，一级演员，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闽剧代表性传承人。现为福建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中国剧协理事、全国人大代表。

从艺三十多年来，她以扎实的功底和鲜明的个人风格，塑造了众多深入人心的舞台形象，成为闽剧艺术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2007年夺得第二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也是闽剧第一朵“女梅花”。2019年荣获第十六届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表演奖，是福建省时隔9年再获此殊荣。代表剧目有《双蝶扇》《生命》《梅玉配》《贬官记》《孙尚香》等。其主演的闽剧电影《双蝶扇》荣获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奖。

周虹介绍剧院代表作。记者 林双伟 摄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还未走进采访间，就先听见周虹爽朗的笑声。她身着一袭黑裙，眉眼弯弯，笑容亲切。

从艺三十多年，周虹身上有太多耀眼标签：闽剧第一朵“女梅花”、文华表演奖得主、闽剧领军人物……而真正支撑她一路走到今天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吃苦耐劳，始终向阳的乐观心态，以及“择一事终老”的赤诚初心。

采访中，周虹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的荣誉，反而频频说起那些苦中作乐的日子，说起身边的前辈与后辈，说起闽剧的过去与未来。仿佛那些常人难以承受的艰辛，都在她的乐观与坚守中，化作了滋养人生、成就艺术的养分。

观众观看闽剧电影《双蝶扇》。记者 张旭阳 摄

苦寒来

成就闽剧史上第一位“女梅花”

“戏比天大，德如地厚”，从1989年考入福建省艺校闽剧班，这八个字就刻进了周虹的骨子里。

“那时候我们住在鼓山脚下，学校管理得特别严格，就像军事化训练一样。”回忆起当年的学艺时光，周虹的眼神里满是感慨，却没有一丝抱怨。每天早上7点多，她就要起床赶到练功房，开始一天高强度的训练。吊腿、云步、身段、唱腔，内容枯燥又繁重，但容不得半点马虎。

周虹主修青衣，不用像武生那样摸爬滚打，可对唱腔和身段的要求却极高，差一分一毫，味道就不对。尤其是练云步，要踮着脚尖在木板上反复磨，一磨就是几个小时。练功房里，只听见一片沙沙的脚步声，像蚕在啃食桑叶。脚底板磨得红肿、麻木，到了晚上脱袜子时，每一下都钻心地疼。

五年学艺时光，老师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当时听来像一道紧箍咒，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戏曲这行，从来没有捷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周虹说。

1994年毕业前夕，福建省“水仙花”戏剧比赛举行。周虹选择了折子戏《昭君出塞》。这出戏需要载歌载舞，对以唱为主的青衣来说难度不小。为了练好身段，她每天等武生科下课，再独自加练。“一段二十分钟的折子戏，我要连练四遍才去吃饭。有时候累得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唱，老师的藤棍一扫，我又咬着牙爬起来继续。”

正是这段近乎“残酷”的苦修，让周虹练就了唱、念、做、打俱全的扎实功底，也铸就了她骨子里坚韧、不服输的性格。

周虹在电影版《双蝶扇》中饰演林梦卿。（受访者供图）

艺术路上，从不是一帆风顺。

排演《孙尚香》时，她要从19岁演到50岁，横跨小花旦、闺门旦、刀马旦、青衣、老旦五个行当。高强度的排练与演唱，让她的声带出了严重问题，嘶哑得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医生反复叮嘱：必须休息，否则嗓子可能彻底废掉。

“但我是女一号，不能让整个剧组等着我。”为了不耽误进度，她每天早上8点先去医院针灸，脖子上扎六根针，扎着针的时候连吞咽都困难。针灸一结束，她立刻赶回排练厅，该唱照唱，该练照练。

“戏曲是团体合作的艺术，必须有‘一棵菜’的精神，紧紧抱团。”凭着这股韧劲，《孙尚香》最终拿下全省戏曲会演优秀剧目和优秀演员两项大奖，也成为周虹舞台生涯的成名作。回忆那段日子，她只是哈哈大笑说：“现在看见针还会有点怵。”

2006年于她而言，也是人生中一段艰难的时光。在申梅的关键阶段，母亲要做大手术，她白天泡在排练场，深夜守在医院，每天只能睡两三个小时。人瘦了一大圈，脸色很差，可只要一走进排练厅，她立刻调整状态，一丝不苟。

在赴北京演出，参加梅花奖评选时，已是12月。天降大雪，大家都在担心上座率，周虹却说：“瑞雪兆丰年，这么大的雪，我们的戏一定能成！”结果剧场座无虚席。

演出中途，还发生了意外，戏服的拉链突然崩开。周虹没有慌乱，凭着多年舞台经验，她不动声色地调整表演，整场演出行云流水。演出结束后，她还问老师：“今天有没有出问题？”老师笑着回答：“没有，非常完美。”

2007年，她成功摘得第二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成为闽剧史上第一位“女梅花”。

很多人都曾问她：那么苦，有没有想过放弃？

周虹总是爽朗一笑，说“我觉得还好”。朋友形容她是“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她告诉记者，自己内心最像、也最有共鸣的角色是《双蝶扇》中的林梦卿。她们骨子里都有着与人为善的底色，都有着对美好事物始终不变的执着与追求。林梦卿对真挚情感的向往，像极了她对闽剧艺术一生的坚守与深情。

周虹在红色题材现代闽剧《生命》中饰演陈大蔓。（受访者供图）

春风度

为传统闽剧找到新的打开方式

2011年1月8日，周虹出任福建省实验闽剧院院长。

身份变了，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闽剧已有四百多年历史，艺术底蕴深厚，但在新时代，如何让更多人看见、听懂、爱上这门老剧种，成了她日夜思考的问题。

她给自己立下目标：做精品，走出去，让闽剧真正活在当下。

她相信，春风要度玉门关，先得找到那道关隘。创新，不是丢掉传统，而是为传统找到新的打开方式。

2015年，在周虹的推动下，闽剧戏歌《贻顺哥羊年说亲》登上央视戏曲春晚。传统曲牌搭配现代街舞节奏，表演形式焕然一新，让全国观众眼前一亮。这是闽剧元素第一次正式登上央视戏曲春晚的舞台。

更大的突破，来自闽剧电影《双蝶扇》。

从立项起她就坚持高标准。有人建议降低成本、完成任务即可，但周虹没有妥协，还立下“军令状”：“要么不做，要做就做能留得下、走得远的作品。”

从舞台到大银幕，对戏曲演员来说是一次颠覆性挑战。“舞台上，我们的表情和动作都需要夸张一些，才能让台下的观众看清楚；但电影镜头，离得那么近，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能被清晰地捕捉到，所以必须掌握好表演的尺度，既要真实自然，又要传递出角色的情感。”周虹说。

为了适应电影拍摄的节奏，她反复琢磨，不断调整自己的表演方式，在导演江涛的启发和指导下，慢慢找到了感觉。

拍摄期间，周虹每天睡眠极少，瘦了六七斤，很多时候只能吃流食。“感冒最严重时，吃了药困得趴在床铺上。”但只要一喊开拍，立刻打起精神。全剧组都憋着一股劲，目标就是冲击金鸡奖。

最终，闽剧电影《双蝶扇》不负众望，实现了闽剧从舞台到银幕的重要突破，荣获第38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戏曲片，实现福建戏曲电影在该奖项上零的突破。对这份荣誉，周虹坦诚地说，“是意外之喜，也是情理之中。”

但她心里清楚，电影是传播手段，剧场才是戏曲的根。

她坚持“两条腿走路”，一边深耕精品创作，一边推动闽剧走向大众。创排的红色题材现代闽剧《生命》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把舞台从剧场搬到三坊七巷、西湖公园、烟台山，推出《宋词里的福建》《最美的茉莉花》《福“见”儒林》等沉浸式演出，让市民和游客在漫步古厝时，不经意间邂逅闽韵乡音；带着《双蝶扇》《贬官记》等经典剧目，走进乡村、走进校园、走出国门，先后前往新加坡、澳大利亚、法国等20余个国家和地区巡演，让闽剧传遍世界……

每一次演出，都能收获感动。有年轻的戏迷从成都追到合肥，就为了再看一场她的戏，演出结束后跑到后台，激动地告诉她，自己是因为她才爱上闽剧；还有很多大学生排队等候签名，眼里满是对闽剧的热爱。

春风所至，万物生长。

如今，周虹又在打磨新编历史剧《画网巾先生》和书院题材作品，立足福建本土文化，用现代审美表达家国情怀。“闽剧最动人的魅力，永远在现场，在那一方不可复制的舞台共鸣里。”她说。

周虹饰演的青年孙尚香。（受访者供图）

满园芳

培育青年演员挑大梁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从自己唱戏，到带着一群人唱戏，再到为闽剧培养接班人，周虹的身份在变，初心从未改变。

“戏曲演员成材不易，既靠天赋与机遇，更离不开长期积淀与系统打磨。”为此，她主动破局、搭建平台。

2014年，在她的积极推动下，福建省实验闽剧院与中国戏曲学院附中合作开办闽剧班，采用“4+2”模式培养专业人才，一批年轻学子在北京接受系统训练，毕业时，人人都能参演大戏，成材率远超戏曲行业的平均水平。

她推行“以戏代培”，复排传统剧目时，主动给“90后”“00后”演员挑大梁、当主演的机会，让年轻人在实战中成长。省戏剧会演上，有评委评价周虹“眼光大胆、敢用新人”。《荔枝换绛桃》讲述少男少女的纯真爱情，她推行海选，大胆起用年轻演员担纲男女主角，闽剧班毕业的“00后”演员文焱便是其中一员，该剧也被誉为“福建版梁祝”。如今，文焱还凭借《幻戏图》的精彩演绎，收获认可。

在众多年轻演员中，傅书月的成长，好似一场跨越时光的闽剧之约。

2008年，周虹刚获梅花奖不久，到鳝溪小学（今晋安区第七中心小学）开展闽剧进校园活动。她甩起水袖，台下一个小姑娘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她问孩子：喜不喜欢闽剧？女孩说喜欢。她又问：以后要不要来学闽剧呀？女孩坚定地回答：好！

一句承诺种下一颗种子。

2009年，傅书月通过海选，饰演《别妻书》中的“小依新”，2014年考入闽剧班，此后接连斩获省级戏剧奖项，主演传承版《双蝶扇》《花好月圆》等剧目，一步步走上她曾经仰望的舞台。

不久前，傅书月还和周虹一起，同台演出了传承八代的经典闽剧《梅玉配》，傅舒月饰演第八代王九妈。

看着年轻演员在台上发光，周虹常常想起当年的自己。“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长成了大树，这就是戏曲最动人的地方。一代又一代，薪火相传。”

有人提醒她：你是院长，更是艺术家，别把表演都丢给年轻人。周虹笑着承认，自己有时候确实太着急，恨不得年轻人一夜之间长大。但她慢慢学会了平衡：一边放手给年轻人舞台，一边自己坚持登台、坚持练功。接下来，她还要带着《双蝶扇》《贬官记》赴云南、广西等地演出，让更多外地观众走进剧场，感受闽剧魅力。

当天下午4时，采访结束，她匆匆收拾行囊，赶赴福清演出。

一边奔波推广，一边坚守登台，一边扶持新人——这就是周虹不变的日常。

她演过林梦卿、孙尚香、陈大蔓、王昭君等无数经典角色，而最动人的那个角色，一定是她自己，一个肯吃苦、能坚守、敢创新、有担当的闽剧人。（记者 燕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