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然/文
晚上八点。
我坐在小凳子上,看奶奶端着一盆洗脚水从厨房走出来。水有点满,她走得很慢,腰微微弯着,盆沿抵在腹部。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花白的鬓角。
“试试烫不烫。”她把盆轻轻放在我脚边,直起身时,很自然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那双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右手虎口上,一道黑褐色的痂赫然躺在那里,厚厚的,边缘翘起。
“手怎么了?”我下意识地问。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冬天裂的。”
“疼吗?”
“有点,”她的声音很轻,“但没事,结痂了就不疼了。”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道痂硌着我的手心,硬硬的,粗糙得像老树皮。我忽然想起这些天的每个下午——叠得整整齐齐的内衣、袜子,静静躺在行李箱里,散发着肥皂的清香。
“用温水洗吧。”我说。
就是这双手,每天为我打洗脚水,然后问“烫不烫?”就是这双手,在冰冷的水里一遍遍揉搓,直到裂开、结痂,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以后用温水,”我的声音有些发涩。
奶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涟漪般漾开:“好!听你的。”
第二天,我看见洗衣盆里冒着热气,她的手浸在温水里,那道黑色的痂在热水中变得湿润、发亮,像一颗被岁月磨光的琥珀。
我坐在小板凳上洗脚,水温刚好,暖意从脚底漫上来。抬起头,能看见她弯着腰的背影在雾气中朦胧。热气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我的眼。
我忽然明白了——这道痂,就是在那些我酣睡的清晨、玩乐的午后,她为我一遍遍搓洗衣物时,在冷水里一寸寸裂开的。而我竟浑然不觉,直到此刻,在这盆恰到好处的洗脚水里,看见了这枚黑色的、沉默的勋章。
而这盆洗脚水,不烫不凉,刚好能融化冬天,也刚好让我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