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少京/文

我对马的初次印象，来自一本旧杂志。那杂志里有幅古画。画上的马，胖乎乎的，不是我想象中四蹄生风的样子。后来在旅游景点见过几次真马，被拴在棚子里，毛色暗淡，眼神木然。游客花二十块钱骑上去，沿着水泥路走一圈。马就那样机械地迈着步子，马蹄铁敲出单调的声响。那时候我脑子里蹦出个疑问：这看起来有点呆的家伙，凭什么能在历史里占那么大分量？

后来多翻了些书，才明白点门道。书里的马，和眼前这些，好像是两个物种。

位于福州花海公园的大型主题雕塑《福骏奔腾》。

《史记》里写，汉武帝为了大宛国的汗血马，能派大军跑那么远去打仗。今天听来有点不可思议，差不多像为了台进口发动机发动战争似的。但那时人真把那马叫“天马”，从西边极远地方来的，带着神秘光环。马镫在汉朝还不普遍，骑手和马几乎是长在一起的。马的性格暴烈还是温顺，能直接决定一场仗的输赢。所以那不只是牲口，那是战略资源，是帝国的脸面。

诗人眼里的马，又是另一副面孔。情绪更多，也更加活灵活现。杜甫写过“竹批双耳峻”，形容马耳朵像削尖的竹子。我没见过这种耳朵，但这比喻真妙，一下子就把那种机警劲儿点出来了。岑参那句“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我也喜欢。塞外冬天，草枯了，雪化了，马跑起来都觉得轻快，那种舒畅感全在里面了。

当然也有让人心里发沉的。马致远的“古道西风瘦马”太有名。每次读到，脑子里就浮现一幅画面：一条望不到头的土路，西风刮着，一匹瘦马孤零零站着。马上有没有人，他都没写，但那份疲惫和漂泊感，浓得化不开。

马和忠诚这词，老是绑在一起。故事里尤其这么讲。《三国演义》里，关羽的赤兔马在主人死后，竟然“数日不食草料而死”。按现在的眼光看，这情节编得有点太刻意。但古人好像特别信这一套，觉得一匹马能把“义气”做到这个份上，比很多活人都强。还有《西游记》里的白龙马，本是龙太子，变了马就一路默默驮行李，很少抱怨，到关键时候才现原形帮一把。这种忠诚，是踏踏实实、不吭声的那种。

这么一来，马就慢慢变成了一个符号，具有各种精神。说人精神好，叫“龙马精神”；说老头还有干劲，是“老骥伏枥”；抱怨自己才华没人懂，就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徐悲鸿画马最有名，他笔下的马都瘦骨嶙峋，但脖子昂着，四蹄撒开，一副要冲破画纸的架势。那画的早不是动物了，是一种憋着劲要往前冲的情绪。

有时候，这些关于马的零碎念头，还真能派上点用场。倒不是激励我干出什么大事。就是加班到很晚，或者觉得日子重复得让人发闷的时候，脑子里会莫名其妙冒出那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意思是，笨马拉车走十天，也能走很远，贵在别停。想想自己，也就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天分。但像匹普通的马一样，认准一条路，闷头走下去，总也能走到某个地方吧？

马的一辈子，挺单纯的。套上车辕，就得走。走过京城平坦的官道，也走过边关粗粝的沙石路。路，就是它全部的意义。这道理不花哨，但实在。

现在住的城里，晚上只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像一阵阵模糊的风。但偶尔静下来，闭上眼，还是觉得能听见另一种声响，从很深很远的时间那头传来的，“嘚嘚嘚”的马蹄声，混着风声，沉稳得很。那声音好像在说：路还长，别停下。

杂志上胖胖的唐马，景区里没精打采的马，诗里陪着人欢喜忧愁的马，还有故事里那些忠烈的马。它们在我心里，慢慢模糊了界限，混成了一个影子。它不嘶叫，只是偶尔，在我觉得路太长或灯太暗的时候，用它那种特别的、敦实的声响，轻轻顶一下我的后背。于是，我便知道，该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