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总是最挤的,你得去山顶看看。”六年前许下的心愿,迟到四年的梦想,宁忠岩终于在米兰用一趟惊艳世界的滑行完美实现。1分41秒98,刷新奥运会纪录,他如愿跃上速度滑冰男子1500米的最高领奖台,尽情享受巅峰的荣光。这次他说:“山顶的风景太好了!”
当计时屏定格在1分41秒98,全场先是短暂一愣,随即被更大的喧哗掀开:这不仅是一枚金牌,还是一项新的奥运纪录。当地时间19日晚,米兰冬奥会速度滑冰男子1500米决赛,中国选手宁忠岩滑出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圈:他以奥运纪录夺冠,拿到了中国队在本届冬奥会速度滑冰项目上的首金。美国天才少年乔丹·斯托尔茨以1分42秒75摘银,荷兰名将、连续两届冬奥会冠军克耶尔德·努伊斯以1分42秒82获铜。
这是一场绝对硬核的胜利。斯托尔茨带着本届冬奥会男子1000米、500米两项金牌而来,且都刷新了奥运纪录,赛前外界普遍把他视作1500米头号热门。努伊斯则是这个项目的“老牌统治者”,曾在平昌与北京两届冬奥会夺冠,并长期保持世界顶尖水准。
宁忠岩在这样的夹击中夺冠,不是“爆冷”,而是一种兑现,是对过去四年等待和奋斗的兑现。
2月19日,宁忠岩在赛后身披国旗庆祝。新华社记者 杜潇逸 摄
赢在“唯一的一次机会”
男子1500米是速度滑冰最典型、也最考验综合能力的中距离项目:既要敢起速,也要会配速——起速慢半拍,会被对手带走节奏;前程太猛,又可能在最后一圈“得不偿失”。
从官方分段数据看,宁忠岩的这次夺冠,是典型的前程强硬,且关键点把握极准。他首个300米22秒99,700米47秒86,到1100米时以1分13秒80来到全场最佳分段,最终顶住最后一圈的压力冲线。
这一组对比尤其醒目:同组对手努伊斯前700米更快——他在300米、700米两个分段都处在全场第一,但在700到1100米之间,宁忠岩完成了决定胜负的“翻盘”,把优势从对手手里硬生生切了过来。
赛后发布会,努伊斯主动给在场记者做了专业分析:1500米外道出发通常更占便宜,起跑后更容易形成跟滑与“吃风影”的节奏,过弯和第一次换道也更像“追猎”;而宁忠岩这次在内道起滑,“机会更少”,在700到1100米那一次换道窗口里必须把动作做得近乎完美!“他只有那一次机会,他抓住了,然后他就赢了。”这位“老牌王者”的分析无疑非常有分量。
宁忠岩自己也承认,看到分组那一刻他就紧张了。“我旁边坐的是两届奥运会的冠军……我其实想滑外道。”他笑着说“事事往往不尽如人意”,但他和教练在赛前把策略压得很明确:内道起速,就必须把前两圈“全部力量使出来”,至于最后一圈,“向上天祈祷”。这也反映了该项目的残酷。
2月19日,宁忠岩在比赛中。新华社记者 杜潇逸 摄
“奥运纪录被连续刷新”:快冰面与快时代
这场1500米也像一块“时代切片”:奥运纪录当晚两度被改写——荷兰小将乔普·温内马尔斯先滑出1分43秒05短暂成为纪录保持者,两组之后宁忠岩把纪录直接推进到1分41秒98,温内马斯最终第四,离领奖台只差一小步。
“纪录雨”并非偶然。本届冬奥会速度滑冰开赛前,曾有选手和教练对“冰偏软”表达担忧;但很快,纪录一个接一个出现。赛事的冰务团队通过逐步调整冰面与馆内空气条件,让这座临时场馆不断滑出高质量的速度,短短几天里多项奥运赛道纪录被刷新。
值得一提的是,米兰速度滑冰馆本身就是一个“新命题”:这是冬奥史上首次在贸易展馆内搭建的室内临时速滑椭圆,冰务主管马克·梅塞带着多年冬奥制冰经验,把“硬、冷、净、平”的标准一层层“做”出来。
所以,当发布会上有人问“为什么这两年速度滑冰越来越快”,努伊斯和斯托尔茨都摊手笑说“我也不知道”,其实背后是一整套更职业、更精细的系统:冰面、器材、训练、对抗强度……
而宁忠岩给出的答案更“运动员视角”。他先说女子项目自己不敢评价,但男子成绩飞涨,某种程度上因为“这四年出现了一位天才少年”,让整个项目“非常胆颤”——这当然说的就是他身边的斯托尔茨,这句话说完,后者立刻向宁忠岩点头致意。一个“天才”的刺激,这也是竞技体育最朴素的进步方式。
从“收银员”到冠军:四年的沉默与一次爆发
宁忠岩夺冠后,哭了。直到最后一组选手全部完赛、成绩确认那一刻,他才真正相信金牌属于自己。
而在发布会现场,他坦言:“整个赛季里我就没有赢过乔丹,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我真的获胜了,我终于把这座山给跨过去了。”
他还拿自己开了个玩笑,“我之前看到网友评论说我是‘收银员’”,因为过去几年大赛里银牌、铜牌多,金牌少。笑声里其实藏着一种熟悉的委屈和如今终于圆梦的释然。
的确,这一路他坚持得很苦。他在北京冬奥会上,外界期待他成为继高亭宇之后中国男子速滑的新突破点,但首次冬奥,他1500米第七、1000米第五,与奖牌擦肩,“当时脑子都是懵的,很久都缓不过来”。他说。
从北京到米兰,他选择了“主动求变”:加入国外俱乐部体系训练,吸收更职业化、更精细化的理念;荷兰名帅约翰·德威特带队,训练思路、对抗强度、稳定性都在被重新塑形。
本届冬奥会之前,他已经用两枚铜牌把状态“铺”出来:男子1000米铜牌、男子团体追逐铜牌,让中国队在长距离集体项目上拿到突破性成绩。
1500米的金牌,则像把这一连串铺垫,最终盖棺定论。
“英雄惺惺相惜”:一个拥抱与一种气度
比赛结束后,宁忠岩主动走向两位对手拥抱。过去这个项目长期由欧美选手主导,如今一位亚洲选手站上最高领奖台,三位奖牌得主之间却更像“彼此为对方高兴”。
2月19日,冠军中国选手宁忠岩(中)、亚军美国选手乔丹·斯托尔兹(左)、季军荷兰选手凯尔·内斯在颁奖仪式上自拍合影。
斯托尔茨说自己看到宁忠岩夺冠,“只觉得为他开心”,因为他“特别有感染力、特别真诚”。努伊斯也补充:宁忠岩赛前专门来对他说“很荣幸和你同组、祝你最后一届奥运好运”,这种“主动的尊重”让人印象深刻。
在当下体育语境里,这种“把对手当成共同完成一场作品的人”的气度,尤其稀缺。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个人修养,也可以理解为顶尖运动员之间更专业的相互承认:奥运会冠军不是靠“运气”决定的,任何一枚奖牌背后,都有一套经得起拆解的“账本”——技术、体能、临场战术……
这枚金牌给中国速度滑冰留下些什么
宁忠岩在发布会上说得很朴实:“速度滑冰在我们国家影响力没有那么大……但我们的成绩不差。北京冬奥会我们有金牌,米兰冬奥会我们也有金牌,我觉得我们速度滑冰不比任何项目差。我也希望我们速度滑冰越来越好,我们一定会给大家更多惊喜。”
这句话值得细品。中国速度滑冰曾经更依赖短距离的爆点:一场“爆发”可以让更多人认识这个项目,但真正决定项目高度的,往往是中距离的“厚度”。它要求更复杂的能量分配、更稳定的技术结构,也更考验长期训练体系。正因如此,1500米的突破,对中国速度滑冰的意义不只是“多一枚金牌”,更像把竞争力的版图往中距离推进了一格。
而这格推进,离不开更开放、更职业化的训练与更高密度的国际对抗。德威特在冬奥前接受采访时就强调,宁忠岩近几年进步最明显的是“稳定性更高、速度更快”,而中日选手在同一训练体系里彼此促进,也让顶尖对抗变得更日常化。
当高水平对抗变成“训练日常”,曾经“不敢想”的事,如今能够成真,也便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