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的岳飞在《满江红》中写道,“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当初以为,这仅仅是岳武穆抒发壮志情怀的话,读来只觉热血澎湃,振奋人心。
如今才知,吃胡虏肉,喝匈奴血的来源,竟是今天要说的主人公——耿恭。
故事发生在东汉初期,当时正是东汉的第二位皇帝在位,汉明帝刘庄后期。
自从光武帝刘秀建国,两代皇帝励精图治,东汉就像一轮骄阳,再次冉冉升起,震慑四方。
时机终于到了,汉明帝决定对西域动手。恢复汉家故土,重振先祖荣光,这些都是其次。关键在于,打通西域,意味着丝绸之路的重启,东汉王朝的实力才能回到巅峰,对周边诸国形成压倒性的优势,立于不败之地。
东汉威势已成,面对西域小国,不用大军出动,小股部队抵挡,就能让他们望风而降。
这么想当然之后,骑都尉耿恭,成了汉明帝的人选,让他带领数百羽林骑,远赴西域,重建西域都护府。
人虽少,却是精锐,兵是精兵,将是没有名气的名将,耿恭文武双全,可堪大任。
整装完毕之后,一行七百零一人,一路向西,带着他们神圣的使命,绝尘而去。
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个很容易完成的任务,是一个刷功绩的好差事。
却没人想到,这些人,基本上注定一去不回、埋骨他乡。
他们跋山涉水,远行数千里,一路过草地、穿沙漠、攀雪山,历尽艰难险阻,出了玉门关。
没想到的是,本以为望风而降的场面没有出现,一开始就遇到了西域各国顽强的抵抗。
他们的底气何来?为何敢抵挡汉家天威?
等到斥候探回消息,众人才恍然大悟。西域诸国,早已倒向匈奴。
匈奴啊,那可是横压西汉六七十年的强大部落,天生的战士,没学会走路,就已经会了骑马的存在。
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汉王朝,也只能和亲讨好,积攒国力,汉武帝打了一辈子的匈奴,也只能压制,不能消灭。
反而打的国内人口减半,全是孤儿寡母,残缺不全者,土地荒芜,赤地千里,经济崩溃,百姓怨恨,国家处在崩溃的边缘,强如汉武帝,也只能下罪己诏,平息民怨。
等到昭宣中兴时期,汉昭帝刘弗陵、汉宣帝刘洵两代帝王,几十年励精图治,才把匈奴彻底打废、打残,让他们臣服。
匈奴带给了汉家儿郎太多的血泪,奈何出了个王莽,篡了汉朝江山之后,各种骚操作,对匈奴打压歧视,逼得他们降而复叛,赶上中原战乱,他们再次发展起来,还掌控了西域,对中原的威胁是巨大的。
摆在耿恭面前的形势严峻了,再怎么兵精将勇,也只有七百来人,要是对方联合反扑,再有匈奴做后援,他们这些人很危险。
但事已至此,任务没完成,总不能无功而返。既然来了,那就打吧,狭路相逢勇者胜。
他们采取各个击破的策略,打起了运动战,拉拢一批,打一批,从最小的势力开始。
效果很显著,西域人到底不禁打,也没什么兵法,历时数月,西域三十六国,除了乌孙之外,再次臣服大汉旗下。
耿恭带人驻扎在了车师国的今蒲城,这里是匈奴和西域之间的咽喉之地。
他知道,征服西域,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大敌是匈奴,他们虽不复往昔那般强盛,却也不可小觑,数万骑兵还是有的。
在朝廷新命令到来之前,他只能死死地守在这里。
果不其然,过了没几天,城外地动山摇,放眼望去,黑压压的匈奴骑兵就像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而来。
他们没有任何犹豫,挥舞着弯刀冲到城下,舍弃战马,扛着简易的云梯攻城。
耿恭在城头指挥若定,安排士兵严防死守,在箭头上淬了毒,一排箭雨下去,匈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车师国一看这情况,胜负不明,再次选择作壁上观,早早地退出了今蒲城。
汉军没有任何助力,他们只能靠自己。架锅烧热水、拆房子、搬石头,能用的都用来守城。
残酷的争夺战就这样开始了,战争是艰苦的,多日下来,城头上尸骨累累,分不清是匈奴还是汉军,只有那带血的大汉军旗稳稳的插在城头,迎风飘扬。似乎在欢呼,在诉说,他们守住了城池。
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守下来的,唯独站在军旗下的耿恭铠甲破碎,没有笑容,面色凝重。匈奴久攻不下退兵了,他没有丝毫的喜悦。
阴沉的天空中,秃鹫在盘旋,等着分食尸体。沙哑的叫声让人心烦意乱,似乎在预示着,更大的暴风雨即将到来。
耿恭心里清楚,匈奴并不是真的撤退了,他们这几次都是两千人的攻城先锋队,有轻敌的原因,更多的却是试探。这是匈奴作战的习性,紧接着便是粮草充足的主力大军到来,那才是真正的考验。
自己这一方没有任何支援,缺衣少粮,回头望去,算上重伤的,还有236个活人,能不能守住,谁都不知道。
偏偏在这关键时刻,一个噩耗传来:汉明帝刘庄驾崩了!
这无疑是雪上加霜,真假暂且不论,别人却是相信了!
根据斥候来报,不仅匈奴主力加快了进军步伐,就连车师国也是料定了东汉权力交替之际,没有援兵相助,立马倒向匈奴,再次倒戈,和他们一起围攻耿恭,这236人内外受敌。
这种情况下想要守住,简直天方夜谭。无奈之下,只能撤军到依山傍水、易守难攻的疏勒城。
这是一处军事要地,易守难攻,是西汉时期修建的军事碉堡。唯一的缺陷是,位置处在水源下游。但也没办法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在这个空隙,耿恭趁机派遣他的副将范羌到洛阳求援。
范羌带领数人骑马分散离去,耿恭站在城头,看着他们消失在黄沙深处,满目忧愁。
这些人一去,势必九死一生,到洛阳的希望渺茫,一切听天由命吧。
数日之后,匈奴再次围城,五万大军发动了猛攻,他们虽然不善于攻城,却有强壮的体质,加上人海战术,守城的压力倍增,只能依靠着险要的地势,苦苦支撑。
数月之后,双方仍然在僵持。匈奴单于看着前方的碉堡,恨得咬牙切齿。城头上的汉军零零散散,还缺胳膊少腿,眼看摇摇欲坠,却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死死地坚守住城池。他们五万人的大军,硬是无可奈何。再攻下去,虽说能成功,却是死伤惨重,代价太大了。
正巧在这个时候,有人给他出了个好主意,切断汉军水源。
耿恭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城中本来就没了粮草,又断了水源,他们这还剩下的不到一百人更加艰难。他们把弓箭上的动物筋制成的弦、铠甲上的皮革,都拆下来生吃充饥,在马粪里挤水份解渴,苦苦支撑。
不是没想过打井,可是西域干旱,地势偏高,本就缺水,再被匈奴截断水源,打了十几米深,一桶一桶上来的,还是干涩的黄沙,他们似乎已经走到绝路了。
无奈之下,耿恭跪地请求上苍,渴望天降甘霖。或许是他的赤诚感动上苍,井口忽然喷出泉水,将士们有了一丝生机。
匈奴人却不知道,他们以为耿恭等人早已被缺水逼得走投无路。匈奴单于亲自在城下喊话,“耿将军,你是个勇士,投降吧,我们匈奴人一向厚待勇士”。
耿恭站在城头,握着长枪笑了笑,“好啊,那你们派人来谈吧”!
匈奴单于闻言大喜,派人进城谈判。可是那鼻孔朝天的使者进城后,刚走到耿恭面前,耿恭就命人把他的头割了下来,然后大卸八块,在城头上当着数万匈奴大军做烤肉,一帮人分而食之,美美的吃了一顿。
然后把使者的衣服挂在城头,对匈奴单于各种嘲笑侮辱。
他们不是不怕死,或许有人想过投降,可是对面是匈奴,投降的可能性为零。他们只掠夺妇女财物,对当兵的俘虏,一律坑杀。还不如死战到底。
匈奴单于恼羞成怒,下令大军攻城。远比以前更激烈,新一轮的厮杀开始了。
数月之后,求援的范羌历经无数次追杀,衣衫破烂、伤痕累累的出现在洛阳城,目光热切的向皇宫赶去。
此时,汉朝的新皇帝是19岁的汉章帝刘达,得到范羌的汇报后,他热血上涌,当即就要下令出兵救援。
没想到,几乎所有的臣子都反对。他们的理由也很有道理:
就那几百人的队伍,还缺少物资补充,面对数万兵精粮足的匈奴骑兵,都一年了,守住的可能性不大,就算守住了,等到朝廷再派军赶过去,还得几个月,根本就救不了他们,还可能被匈奴伏击,打的全军覆没,没有救援的必要了,还是以稳妥为好。
汉章帝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但是他还是想要出兵,他虽然只有19岁,却有大志向,一直以汉武帝为榜样,希望像他那样,建立一番大业。面对群臣的劝阻,只能保持沉默。
这个时候,懂眼色的鲍煜站出来说道,“陛下,我们应该出兵救援,将士为国戍边,遇险而不救,这是助长敌人的士气,抛弃自己人,岂不是让人寒心?以后再有外敌来犯,谁还为大汉效力?陛下还能使得动谁”?
这话说到了汉章帝的心坎里,找到了发作的机会,他站起身来,骂那些劝阻的大臣没志气,说得他们颜面无光,噤若寒蝉。
然后沉声道,“出兵七千,马上救援,不能放弃他们,犯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
自此,再没人敢反对。
七千人轻装简行出发了,披甲执锐,千里驰援!他们出了玉门关,打服车师国,已经又过去了数月。
却不打算再往前了,领军将领意见有了分歧。
他们认为,耿恭那数百人,就算一天战争只死一个,也早就没人了。如果还要去救援,还需疾行数百里。
可是摆在眼前的天山,想要快速翻越过去就已经是个大难题,再加上将近千里路程,根本来不及,救援的意义已经不大了,没几个人想去,救援的将军打算撤军。
随行的范羌急忙劝阻,可是没用,他们打定主意撤军了。无奈之下,范羌只能尽力要得两千兵力,自己带着去救援。
等到他们翻过天山赶到,已经是75年的二月份,已经又过了数月。范羌也不抱太大希望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接受了耿恭的命令,就得把援军带过去,哪怕亲眼看看。
谁都没想到的是,此时的疏勒城,汉旗仍然在飘荡,汉家的疏勒城依然如巨人一般,横亘天地。
堆满尸体的城头,只有26个清晰可见、身穿破烂乌黑汉军服饰的士兵,他们相互依靠在城墙头,手里紧紧握着被血浆包裹的滑不溜手的长矛,死死地盯着城下游走的匈奴,似乎只要他们敢上来,就要扑上去活活咬死他们。
这些为数不多的汉军,已经不抱活着的希望了,他们在拼命。
很难想象,二百多人是如何抵挡住五万匈奴骑兵攻城长达一年的。
史书上没有记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确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创造了军事上的奇迹,是炎黄子孙的骄傲、不灭的军魂。
他们打定主意要与城共存亡了!
突然,有人抬起死鱼眼一样的目光,向匈奴后方看去,眼眸瞬间睁大,声音沙哑中带着激动,“援军来了”。
同伴们条件反射一般,猛地站起身,带着希翼向匈奴后方望去。
只见绣着“汉”字的血红大旗正在迎风飘扬。一群殷红铠甲的汉军士兵,头戴红羽缨盔,如一炳利剑,直直地插入了匈奴大军中心,打的匈奴猝不及防,损失惨重,仓皇撤退。
城头上原本心怀死志的士兵们喜极而泣,激动地嘶吼、呐喊、拥抱,生命再次鲜活起来。
来援军了,大汉没有忘记他们,他们嚎啕大哭,是委屈,是激动,是对死去的同袍在倾诉。
回去的路也是艰难的,一路的明枪暗箭、伏击追杀,有很多人注定,永远埋在了大漠黄沙。
等到进入玉门关,才算真正进入了大汉的疆土。一番统计下来,那些在西域厮杀一年多的浴血将士,只剩下了缺胳膊少腿的十三人,玉门关守将红了眼眶。
他亲自为这十三壮士烧水沐浴,这些勇士,值得他亲自用最大的诚意对待。
当他帮助这些人褪去染血的外衣,只见他们的胸膛早已被血水模糊,新旧交错的伤口一层又一层,看不到一点好的皮肉。
没有敷药的痕迹,各种重叠的贯穿伤口,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撕裂。
脱下衣服时,伤口再次撕裂,可是这些人连表情都没有一点儿变化,他们早就已经疼的麻木了,比起那些永远回不来的兄弟,能活着,已是大幸!
守将强忍泪水为他们洗漱包扎,随后一头扎进书房,奋笔疾书,眼含热泪上书汉章帝,为这些百战犹生的英雄们请功,大意是:
“耿恭以孤军数百,为国御敌数万,九死一生,弹尽粮绝毫不退缩,煮弓为食,打井为水,坚守一年有余,纵死不投敌,此功,此忠,可昭日月,应该为他加官进爵,升任三军统帅,以为表彰。他的一生忠义,不为大汉耻!”
不为大汉耻啊!
寥寥五字,尽显耿恭无愧国家,无愧天地!
这就是十三壮士归玉门,七千汉军齐救援的历史壮举,他们的事迹,值得后世子孙永远传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