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婷婷 绘
“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音乐是流动的建筑。”
姜波喜欢凝视时光深处的老建筑,它们历经风霜,记录岁月,是城市、乡村和生活其中的人的生命印记,是历史无言的诉说。
身为山东建筑大学齐鲁文化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姜波数十年来奔走齐鲁大地,记录、研究传统民居、传统村落,为历史遗存奔忙。著书立说之外,他还以一腔热血,付诸抢救老建筑的实际行动,其中由他主持完成异地重建的凤凰公馆,系山东省首例异地重建的历史建筑,为山东历史建筑的保护积累了重要的经验。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专访姜波,请他讲述对老建筑、对历史遗存一往情深的心路历程。
童年,四合院
山东建筑大学齐鲁文化研究中心在学校图书馆内,虽只有小小一间,却满屋古意纵横,各种图书、老照片之外,还有姜波多年走村串巷调查时拾来的一些老建筑构件。
如果要追溯对老建筑、对乡村的这份热爱,源头或许就隐藏在儿时。姜波1969年出生,七岁前生活在烟台乡村,乡村的美好是他人生最初的记忆。1977年回到烟台市里上小学,烟台山下广仁路,成为他日后魂牵梦绕之处,20世纪70年代的烟台,开埠时留下来的中西合璧的老建筑众多,虽然这些建筑的使用性质早已改变,但基本风貌没变,姜波记得自己常常和小伙伴一起,在那些老建筑里上阁楼、钻地下室,从一个建筑跑到另一个建筑,无忧无虑,玩得开心快活,“我很感谢童年我在烟台四合院生活的那段快乐时光,也要感谢父母那时没有给我学业的压力,使我可以在院子里自由地涂抹,可以在胡同里跑来跑去。那宁静的院落和胡同给了我许多亲近大自然的机会,对绘画的热爱和对自然的向往就像自由的种子在我的童年的心灵中慢慢成长,这对我以后对艺术的热爱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
或许正是因为儿时四合院里的美好生活,1997年姜波出版的第一本专著,写的就是《四合院》,在这本书的后记里,他还不无感慨地写道:“可是我们下一辈的孩子绝大部分要生活在单元楼里了,即使个别生活在四合院中的孩子面对的也是面目全非的四合院,他们再也无法看到那些精美的砖雕石刻、门楼挂罩了。我不知道传统文化在他们身上是否还有影响,那狭小的不见阳光和绿树的单元楼会对他们的心灵起什么作用,看看街上一座座肯德基和麦当劳里那些兴致勃勃的孩子,我真的不敢多想。”
为老城济南,留下珍贵文献
十八岁,出门远行。姜波到济南上大学。给他种下从事建筑历史研究种子的人,是在国内建筑界有着学术影响的山东民居、近代建筑研究领域的开创者张润武先生。1988年姜波还在山东工艺美院读书时,张润武先生是山东建工学院(山东建筑大学前身)建筑系主任,“大二那年我们开了一门中国建筑史课程,请张润武老师来上课。张老师讲课极好,每张图都画得很认真,一下就吸引了我。上完课后我总觉得不过瘾,便问张老师是否可以到建工学院继续听他讲课,张老师欣然应允。”于是,每周三晚上到建工学院听课就成了习惯,姜波和张润武先生的情谊也就是从那时建立起来,他在建工学院小礼堂前后听了张润武先生三年的建筑史课。
另一位“情同父子”的恩师是山东大学教授、山东省民俗学会首任会长李万鹏先生。受李万鹏先生影响,姜波在调查研究历史建筑时,也特别关注民俗研究。
因为对历史建筑和民俗的兴趣,姜波成为最早关注济南城市历史建筑保护的学者之一。从1991年开始,他就一头扎进济南老城历史建筑的调研中。1991年开始的十年,是姜波抢救性记录、调研老城的十年,“把历史地图复印好,按照老街的分布裁成一张张纸条,把纸条贴到本子上,然后每条老街、每个院子地进行探访记录。”骑着自行车,每天奔走老城,测绘、记录,姜波的考察调研进行得非常细致,测绘、照相之外,还会对住在里面的居民进行口述历史式的采访。2001年前后,济南最著名的历史街区泉城路、芙蓉街面临改造。姜波和张润武先生、王德华老师一起带着学生测绘,“适逢暑假,天气炎热,工地现场一片狼藉。我们三人白天在拆迁的工地调查研究,晚上回到老校的一间破旧教室指导学生挥汗画图。条件虽然极艰苦,但因为做着有价值的事情,内心始终满怀着热情。”
那真是不知疲倦的十年,一段“尽了自己生命最大的可能性”去努力的十年。拍完一卷胶卷,放冰箱里,攒够十个,坐一晚上火车硬座,凌晨赶到北京宣武门外的中国图片社,等图片社上班后加急冲印,利用等照片间隙跑北京建工书店买书,晚上再带着冲洗好的照片坐火车回济南。如此往复,乐而不疲。姜波记得,那时一个柯达反转片的胶卷是64元,加上冲洗14元、去北京的车费等,“拍摄一卷反转片的成本要100元,刚工作时一个月工资也就100多”。而他的第一架相机,也是“挪用”了母亲给自己留济南生活买冰箱用的“专款”买的。
泉城路、芙蓉街、芙蓉巷、县西巷、高都司巷……济南老城区的原有样貌,就以这样的方式被记录下来。姜波觉得,那时候工作虽然很辛苦,但现在看来每张照片、每座院子的平面图都是济南研究不可多得的珍贵文献,让我们还能去追溯或还原一座老城的一段历史。
抢救老建筑,抢救历史的记忆
说起来,姜波还特别感谢1996年刚创刊不久的《济南时报》。从1991年正式开始调研济南老城的历史建筑,其间也断断续续发表过一些文章,但还未成系统。“在《济南时报》上首开《泉城忆旧》专栏,给了我研究济南的动力、信心和荣誉。《泉城忆旧》是按照济南老字号、济南古建筑、近代建筑这几个栏目进行写作的,前后一百多期,算是对济南历史建筑进行的初步系统的整理。”此后,在出版自己的第一本专著《四合院》之后,姜波还和山曼先生、李万鹏先生一起完成了《齐鲁民居》《山东居住民俗》《济南城市民俗》等一系列研究著作。
如果说1991年开始的十年是姜波不知疲倦抢救性记录济南老城的十年,那么2001年开始的十年,则是他参与济南老城区具体保护工作的十年。纬六路丰大银号、经八纬一老别墅、中国电影院门楼、普利街凤凰公馆等历史建筑的保护工作,姜波都参与其中,虽然每项工作都很辛苦,但对济南历史建筑保护的开创性工作,也让姜波迎来了一个理论、实践、研究、抢救齐头并进的时期。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凤凰公馆。凤凰公馆建于1910年,原址位于济南市普利门片区,建筑主体用石材砌成,最初为普利门电话局。姜波深知凤凰公馆的历史价值,2008年,随着普利门片区的开发建设,凤凰公馆面临拆迁,姜波闻知后心急如焚,多方奔走,终让凤凰公馆得以暂时保留,“有时候半夜惊醒,骑上自行车赶过来,看到凤凰公馆还健在,才回去继续睡觉。”没有异地重建保护的先例,没有资金,怎么办?姜波决定自己掏钱先干起来再说,在有关领导的支持下,凤凰公馆的每一块石料、每一个建筑构件被编号,9月完成测绘,寒假,拆下来的所有材料被运到了山东建筑大学雪山脚下,2010年,凤凰公馆被原样重建。如今雪山脚下的凤凰公馆已化身为地图地契陈列馆,成为山东建筑大学博物馆群的一员,馆中陈列着姜波收藏的地图、地契等各类文书及各类建筑构件。凤凰公馆不仅是山东省首个异地重建的历史建筑,更成为山东省首个以地图地契文书为主要陈列内容的博物馆。
对待文化遗产的态度,也是我们面对历史的态度
凤凰公馆中展出的地图地契,只是姜波上万份相关收藏中的一小部分。在他眼里,这些文书和老建筑一样,同样是历史的见证,是值得研究的珍贵资料。
对姜波而言,我们对待文化遗存的态度,也是我们面对历史的态度。2012年,姜波受上海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之邀前往法国进行遗产修复的学习交流,2014和2016年又去了两次。“法国北部高地的一座城堡,1918年一战时被毁,1922年开始修复,到2012年我去的时候还没修完!”法国人对历史遗产的修复令姜波震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工匠精神,又是一种什么样的面对历史遗产的态度!”
2011年拿到日本海外资助的课题,对日本遗产保护进行考察,2017年有两个月在美国,2018年又到日本继续交流学习,这些国外访学经历让姜波视野大开,促使他以国际视野在学术和实践层面反思国内历史遗存的保护问题,让他对国内外的历史建筑、工业遗产、传统村落的保护有了更深刻的思考。
这期间,他也完成了一系列的研究课题和著作。2015年出版的专著《山东传统民居类型全集》是山东传统民居首次全面调查成果,也是姜波几十年行走齐鲁大地的心血结晶,“书中几乎每一张照片都是我自己拍的,我能想起来拍摄每一张照片、考察每一处民居时的情景。”
2013年姜波在台湾成功大学客座交流,对台湾的历史建筑研究和遗产保护进行了深入的考察,“金门一个县,有关村落、民居、近代建筑的书籍就有76本之多”。比较而言,大陆历史遗存资源更为丰富,“但是我们的研究还远远不够。没有足够的研究,修复就会出各种问题。”此外,姜波认为,我们现在对工业遗产、铁路遗产等的关注度也还不够。
这一切,都需要我们继续努力。姜波说,下一个十年,他将仔细梳理自己前三十年的调查和学术研究,“传统民居、近代建筑、工业遗产依然会是调查重点,但我会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资料整理和学术研究上,希望能给后代留下一点真正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