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商隐塑像 聂作平 摄

李商隐随父南行示意图

三台古城墙。唐时,今三台是潼川县、梓州和剑南东道三级政府驻地。 聂作平 摄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徐敏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是渐渐沉寂的晚唐诗歌天空中几乎唯一一颗光芒四射的巨星。
《此情可待:李商隐的人生地理》是作家聂作平的一部别样的李商隐传记。这本书通过追寻李商隐毕生行踪,考察其人生轨迹,凭吊其生活旧址、旅行旧迹以及歌咏过的山川风物,来写李商隐的一生。作者评价说,如果唐诗是一只绚烂的蝴蝶,李商隐就是蝴蝶翅膀上最奇诡的图案;如果唐诗是一座美丽的城池,李商隐一定就是城中夜弹锦瑟、泪流满面的异乡人。
飘零辗转的童年
李商隐生活的唐朝末年,春天要比现在来得早一些。《此情可待:李商隐的人生地理》一书中写道,按照竺可桢先生的研究,唐朝时中国大陆正值温暖期。所以那时候生活在长安城和中原地区的人们,比我们现在更早感知春回大地。不过,即便是春日更早到来的时代,也无法抵御早已暮气沉沉的晚唐王朝,而李商隐的人生更像是始终沐浴着泠泠秋雨。
812年,李商隐父亲李嗣任职河南获嘉县令,他也出生在这一年。三年后,李嗣被越州刺史孟简聘为幕僚,这意味着,李家全家将从获嘉迁至越州,也就是今天的浙江绍兴,这段路近一千一百公里。这是李商隐人生中第一次行旅。
不妨先说说这段旅程开始之前,李家的一件伤感之事。李商隐的二姐比他大十七岁,嫁与裴氏,裴家是唐代的高门望族。不过这个姐姐嫁到裴家之后却没有得到认可,不久便被赶回娘家。回娘家后她郁郁寡欢,疾病缠身,不到一年便去世了,年仅十八岁。既然夫家不认可她是裴氏之媳,李嗣只能把女儿归葬本家祖茔,而李家祖茔在荥阳,当时李嗣急于赶至越州赴任,只能暂时将女儿葬在获嘉,他日再筹谋迁葬事宜。
带着这样的心情,李嗣一家开始了南行的旅程。书中一幅《李商隐随父南行示意图》勾画出了这趟风尘仆仆的行程。离开获嘉后,他们先是陆路南行,渡过黄河回到荥阳。此行经过荥阳并非全然为了回老家看看,也是行程所需。自从隋炀帝开凿大运河后,大运河成为隋唐时期的水陆交通要道,荥阳正是在大运河的交通节点上。李家经过荥阳,从板渚买舟东下,次第经过汴州(今河南开封)、宋州(今河南商丘),在盱眙入淮河,至楚州(今江苏淮安),进入一条更古老的运河,那就是始凿于春秋时期的邗沟。邗沟连接着淮河和长江,李家沿着邗沟到达扬州,然后从扬州溯长江而上直到镇江,再沿江南运河抵杭州,而后到达越州。
越州三年后,李嗣又调至润州(今江苏镇江)幕府。李嗣一家又顺着江南运河入长江,溯流而上抵达润州。润州约四年之后,李嗣病逝,留下了无依无靠的孤儿寡母。这一年是穆宗长庆元年(821),李商隐十岁,母亲四十多岁,还有十三岁的三姐和八岁的弟弟。后来,李商隐回忆这段往事时写道:“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
李氏母子唯一的选择是回老家荥阳。“像来时那样,需要雇一条船,驶离杏花春雨的江南,驶向荒烟蔓草的中州。”《此情可待:李商隐的人生地理》中写道,按照唐人习俗,他们所雇的船只,船头上高悬着铭旌,披挂着素幔。
我们无法想象,年仅十岁的李商隐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完这段旅程。
与杜甫在时空上的奇妙融合
聂作平的这场探访,从李商隐的出生地河南省获嘉县开始。时隔千余年,历经无数次战乱纷争,在今天的获嘉县已经很难找到真正唐朝时期的印迹,不过聂作平在1991年出版的《获嘉县志》的“大事记”中查到一句话:“812年,晚唐著名诗人李商隐生于获嘉,是年其父李嗣任获嘉令。”
812年,是唐宪宗元和七年,壬辰,龙年。这本书主要是从李商隐的空间坐标上进行探访和写作,作者也非常重视李商隐的时间轴线。就李商隐出生的这一年,距离唐朝灭亡已经不足一百年。检点此时的诗坛,韩愈四十四岁,刘禹锡、白居易、李绅均为四十岁,柳宗元三十九岁,贾岛三十三岁,孟郊则已经六十一岁。李贺虽然只有二十二岁,却已经进入生命的最后五年。后来在文学史上与李商隐并称的杜牧和温庭筠,前者九岁,后者刚出生。
而更重要和巧合的时间节点是,这一年是诗人杜甫诞辰100周年。除了相差一个世纪的年龄之外,在地理上两人还有很多巧合之处。李商隐的父亲做过获嘉县令,杜甫的五世祖杜鱼石也做过获嘉县令。两人的出身和家世也有很多相似之处。李商隐的先祖和李渊的先祖都是李广的后裔李暠,唐皇室出自李暠第二子,李商隐家族出自李暠第八子。杜甫家族也可以和皇室扯上关系,杜甫的外公之母是舒王李元名的女儿,而舒王是李渊的儿子;杜甫的外婆是义阳王李琮的女儿,义阳王是李渊的曾孙。虽然都曾有显赫的祖上,只是到他们的时代早已家道中落,这些关系几乎没有给他们带来实际的好处。
作者梳理还发现,杜甫和李商隐都曾入蜀,有过较长时间的蜀中生活——杜甫六年多,李商隐五年。李商隐主要生活在剑南东川节度使驻地梓州(今四川三台),而杜甫也在梓州居住过一年多,并在牛头山留下了梓州草堂。李商隐时,距离杜甫尚不太远,草堂或许还在。诚如是,当李商隐游幕蜀中,公务之余一定会到杜甫草堂走走、看看,遥想同为诗人,也同为漂泊者的相同命运。终其一生,两人在仕途上均沉沦下僚,更不用谈政治理想的实现。
王安石晚年非常喜欢李商隐,认为“唐人知学老杜而得其藩篱者,惟义山一人而已”。古典诗词专家叶嘉莹也将李商隐和杜甫放在一起比较,她说,后人学杜甫的诗句中,写得最好的就是李商隐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这两句若是放到《杜甫诗集》中,也几乎不能辨出。
一处地点,一种心境
在古代,诗人们为了考试、做官以及漫游等会辗转在不同的地理空间,这并不少见。即便是毕生布衣,一直生活在襄阳的孟浩然,也曾在吴越等地漫游。不过相比之下,李商隐一生中较为安定的时光比较短暂,始终辗转迁徙在不同的地方。李商隐出生和离世之地都在河南,一生足迹到达过今天的十余个省市,而一些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也因李商隐的曾经造访而多了几分文化意味。
比如泾州,即今天的甘肃省泾川县,因李商隐的一首《安定城楼》而成为唐诗中一个重要的地理坐标。开成三年(838)春天,于李商隐而言至少有三件大事:与王氏结婚、制科考试落榜、到泾原如王茂元府。不过,这时候李商隐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这是因为,此前李商隐一直受惠于令狐楚,而令狐楚被视为牛党的核心人物;而此时令狐楚刚死,他便因为爱情与李党的人物王茂元之女结婚,这大概会被牛党视为“叛变”。作者认为,这三件事情的顺序很可能是先结婚,然后李商隐被牛党驱逐,制科考试也被抹掉名字,从而落榜。如此,李商隐只能到泾原王茂元幕府入职,毕竟已经与王家是一家人了。
从令狐楚门下的青年才俊到王茂元的女婿,李商隐在牛党和李党之间的身份转变历来有很多探讨。或者说,李商隐本意并非真正想把自己的身份归为某一党,只是命运的流徙,他不得已的选择而已。在这本书中,作者认为李商隐与王茂元之女结婚的原因,是两人此前相识后产生浓烈的爱情,如此他不得不选择这桩婚姻。于是,李商隐在一个春日的下午登上安定城楼,想起同样不得志的贾谊和王粲,想起加给他的各种猜忌,写下了颈联是上文中提到的“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的名作《安定城楼》。
对于李商隐来说,长安城也是夹杂着欢乐和辛酸的地方。在生命的最后一年,他又回到了长安城,在一个傍晚登临乐游原,写下了《登乐游原》:“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写过多首以乐游原为题材的诗歌,这一首最知名。“是在伤感自己的人生行将走到尽头,还是预言这个已经两百多年的大帝国即将步入永寂?”作者如此揣摩李商隐在乐游原上的感慨。
不过,千年之后,聂作平重新探访乐游原时,已经不是想象中衰草连天、人迹罕至,唯有夕阳沉沉落下的荒原了。现在的乐游原是房舍林立、人来车往。夕阳和唐朝时差不多,原野却迥然不同。在作者看来,这更让人沉浸在对昔日生活的遐想中不可自拔。而这也是他通过探访地理空间写作这本书的目的:想从地理的角度抵达先人内心的隐秘角落,照见他们的喜怒哀乐、升降浮沉以及收藏于诗文中的泪水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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