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徐敏
泺口这个地方,在济南多少是有点特别的存在。
现在说起泺口,我脑中呈现的是喧嚣、热闹,尤其是幼时逢年过节去拥挤的市场上购买新衣服的记忆,以及偶尔跨过黄河大桥时,近距离触摸黄河的些许苍茫感。再往前,从史料中看到的泺口,是它堪称高光的历史时期——民国时期,位于济南市北、黄河南岸的泺口镇是津浦铁路往来通衢要道,商店约有一百五十家,为食盐杂粮进口要隘,营业状况不逊于城市。
作家常芳的这部长篇小说《河图》,让我对泺口这个地方有了新的认识。从概念中这个繁华的商业市镇里,看到更大的外面的世界和风云际会。原来泺口这个地方,也打上了历史中变革跌宕的深刻烙印。
《河图》以黄河岸边的泺口镇为地理坐标,讲述了辛亥革命时期“山东独立十二天”时发生在这里的故事。当地大户南家醋园,长兄南海珠主持自家生意,老二南怀珠在城里做记者,妹妹南明珠结交了玛丽亚一家,崇尚西方文化。在变革来临之际,他们或是希望维持现状,或是想拥抱变革却毫无资本只能纸上谈兵的,或是好奇外部世界并积极在自家尝试。一家人和亲友在历史漩涡中挣扎,小说描摹了一幅革命时期的人间万象图。
“沙滩、码头、暗流涌动的河面、长满杂草树木的河岸、两岸生长着庄稼的旷野、不远处德国人正在修建的那座黑色铁路大桥,以及被又宽又厚的砖墙包围住的泺口镇,整个世界都将被暮色笼罩起来,犹如某个妇人,把她破破烂烂的全部家
当,统统包在一块灰色破布头子里头。还没有一盏灯火,被他们主人的手点亮、晃醒。”《河图》中这样描述辛亥革命时期的泺口。这个丰盈的小镇,聚集着革命者、美国工程师、传教士还有对革命懵懂的百姓。时代的火花只有一滴溅落到这个小镇,却引发了这个地方、家族乃至于每个小人物命运的变迁。不同于写作总是执着于提出新问题、解决新问题的作家,《河图》作者常芳在创作谈中说,太阳之下并无新事。在世界纷繁复杂的表象背后,所有的问题和矛盾,归根到底,依然是那些古老的问题。以重要历史节点如“辛亥革命”展开,对转型期中国社会各种现象进行素描式艺术表现,具有家族叙事意味的长篇小说,这些都不是小说的最新尝试。不过,小说书写小人物深陷生活与信仰的困境,写衰败和新生,回顾历史又道破心灵……这些话题本就是文学艺术永不过时,也是值得我们反复书写和讨论的话题。
常芳说,在一层一层故事的包裹下,《河图》面对的依然是这些古老的话题,关于时间,关于空间,关于人类自身。面对所有“古老”的问题,我们仍然表现得力不从心,答非所问。那些“古老”的话题仍然是永恒的话题,是无解的话题。不过,在我的阅读体验中,“无解”并非没有意义,就是在一次次的反复书写和讨论中,写作者和读者都对时代和个人、信仰和世界有了新的理解。就这本《河图》而言,自此以后对泺口小镇也有了更深的认识,这个认识一边勾连着宏阔的历史,一边连接着微小的个人。
黄河给人的印象是古老、宏大、奔腾以及柔情。读这本《河图》,却从中感受到了这条河流的迷人,甚至是神秘的气质。就像《河图》中在黄河上修建铁路大桥那位美国工程师戴维所说,“根据流水对河岸冲刷的纹理,可以推演出往年雨水的丰沛与稀缺、河流两岸是丰年或者灾荒;甚至,也能够预言未来的某些年份,是兵荒马乱还是天下太平。”这或许印证了,河流是流淌的秘密,流淌的时光,也是一个族群的文化和史诗之源。
另外,《河图》中讲述的偏方和幻术,让这个扎根黄河岸边泺口小镇的故事“恰到好处”的迷人。在水面上行走的成先生,每天都在想着参加河神聚会的水鬼,能够自由出入三界的神婆……这些用今天的眼光看来荒诞的事件,是人们内心真实的渴望,救治的不只是人单纯的身体上的病痛,还是心灵和灵魂上的慰藉。
此前有过这种思考,为什么一些作家反复书写一个微不足道的地方,却可以让我们窥见整个世界,比如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县、莫言的高密东北乡、阿乙的江西小城瑞昌。通过这本《河图》越来越明白,历史和时代变革是共同的记忆,这些不管在英雄人物还是平民百姓身上都有投射,而作家的书写重新唤起这种关联,让我们重新深深共情那个时期的点滴。如《河图》,所记录的一百年前的济南故事,一个黄河渡口小镇的风云变幻,同样也可以是关于欧洲、关于美洲、关于亚洲的一种集体记忆。
这是从泺口这个小镇去眺望世界,也是从世界的高度俯瞰黄河岸边的这个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