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速递》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欧洲的事儿。梵蒂冈国土面积仅有0.44平方公里，人口不足千人，为何却被称为世界上最安全的国家？为何任何势力若敢对其动武，整个西方世界都会向其开火？

要回答这些疑问，就必须回到二十世纪那场最为血腥的战争之中，从罗马教廷与教皇庇护十二世的外交抉择里，去寻找答案。

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人们已经写了很多，也说了很多。尽管如此，即使是像有史以来最具破坏性的战争这样对人类历史产生巨大影响的事件，也不可避免地会有一些话题被较少讨论，而梵蒂冈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地位就是其中之一。

作为世界上最大宗教的领袖，天主教会的领袖几个世纪以来对数亿人的精神生活发挥着巨大影响。然而，在人类历史上最血腥的冲突中，这种精神力量究竟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到了 20 世纪 30 年代的空位期，梵蒂冈的地缘政治和文化影响力已远不如从前，尽管它仍然对全世界的天主教徒产生重大影响，但其对政治的作用远小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

20 世纪是大规模军队和巨大冲突的时代，这使教廷当时所拥有的任何软实力都相形见绌。要说明梵蒂冈与争夺意识形态和军事霸权的全球大国之间的不匹配，或许最好的例证便是斯大林在波茨坦会议期间对丘吉尔说过的那句话 "你说教皇有多少个师？"

新教皇将罗马教廷视为欧洲的中立力量，而战争的阴云已在那里聚集。庇护十二世认为，与包括纳粹德国在内的所有欧洲强国保持良好关系十分重要，这样才有机会通过外交手段保护天主教徒免受苦难。

因此，他拒绝谴责德国对捷克斯洛伐克的进攻，转而在幕后组织法、德、英、意、波之间的和平会议。法国人认为这是意大利和梵蒂冈之间的共同努力，意在迫使他们在北非做出让步，而墨索里尼则对教皇作为主角一事感到不满。

因此，这一举措失败了。在此事上，德国也与意大利盟友站在一起，但与此同时，希特勒本人却热衷于改善与罗马教廷的关系。希特勒有一位前往梵蒂冈的秘密特使，名叫黑森亲王。他曾多次与庇护十二世会面。

这一事实直到庇护十二世的档案被打开后才为人所知。会谈主要集中在纳粹政权对待天主教德国人的问题上，双方还互相说好话。但当 1939 年 9 月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优先事项发生了变化。

1938 年占领捷克斯洛伐克后，希特勒的注意力现在转向了波兰。港口城市但泽问题是双方争论的焦点之一。庇护十二世以非常谨慎的外交风格，宁愿不直接呼吁德国人保持冷静，而通过他们的意大利盟友进行沟通。

与此同时，教宗敦促波兰领导人考虑妥协以避免战争。当然，波兰拒绝任何妥协，而法国呼吁教皇发表公开声明支持天主教波兰的请求也没有得到实现。教皇对波兰人表示同情，但即使在战争爆发后他也没有发出谴责。

庇护十二世甚至拒绝将 "教皇祝福波兰" 这句话公开发表在媒体上，因为担心德国天主教徒遭到报复。战争初期，梵蒂冈反对希特勒侵略战争的唯一公开表现是罗马教廷所属报纸《罗马观察家报》的批评。这引起了与墨索里尼政府的摩擦。

此外还有庇护十二世的第一部通谕《至高教皇会议》，呼吁人类团结，并谴责将国家提升为上帝的地位。一些人认为这是对德国和苏联的批评，但这与许多人期待的公开谴责相去甚远。这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德国及其新的苏联盟友完全压倒了波兰。

如前所述，希特勒的私人特使在战争初期就与教皇建立了融洽的关系，随着战争的继续，双方继续寻求改善彼此的关系。对于梵蒂冈来说，目标是劝说纳粹不要进一步压迫德国天主教会，同时保持有效的沟通渠道。

对于希特勒来说，目标可以说是尽量减少来自德国天主教徒以及最近被占领国家的麻烦风险，并通过与教会等强大机构保持良好关系进一步增强其合法性。有一次，希特勒决定派外交部长里宾特洛甫去见教皇，这表明他认为与教会保持良好的关系很重要。

庇护十二世要求德国停止反教会活动，以此为友好会谈创造富有成果的条件。在教皇的坚持下，与里宾特洛甫的会面是秘密进行的。

会议的记录再次表明，教皇的主要关注点是德国和奥地利天主教徒的福祉，而不是呼吁里宾特洛甫停止战争或采取措施减少平民的痛苦。与此同时，德军正在穿越欧洲，并将注意力转向西线。

此时意大利还没有参战，因为墨索里尼和他的将军们意识到意大利军队的缺点。这位意大利独裁者最初更愿意静观其变。尽管如此，由于德国人显然占据上风，墨索里尼渴望加入他的盟友希特勒的行列，认为他们会很快赢得战争。

此时，庇护十二世觉得自己的主要任务是阻止意大利参战。即便如此，教皇的所有幕后外交和电报也无法阻止墨索里尼这样做。当德国入侵比利时、荷兰和法国时，情况变得更糟。

据报道，教皇通过与德国的接触了解到希特勒发动西方进攻的意图后，梵蒂冈向比利时和荷兰的教会发送了密码信息，警告这些国家即将发生的入侵。

在此之前，梵蒂冈竭尽全力避免激怒德国和意大利，一方面不愿在被墨索里尼法西斯政权包围时拿自己的行动能力冒险，另一方面也要维持罗马教廷可以在战争中充当中立调解者的表象。然而，这三个国家的入侵最终促使教皇公开表态，并且相对公开。

他发出公开电报，并发表在罗马教廷报纸的头版上，向法国、比利时和荷兰领导人致以慰问，并对战争扩大到这些国家的领土表示哀悼。然而，庇护十二世再次避免将责任归咎于侵略者，这给他造成了一个尴尬的局面。

一方面，墨索里尼对意大利中部公开反对战争的行为感到愤怒。他的女婿兼外交部长齐亚诺在日记中指出，墨索里尼经常重复说教皇是一种吞噬他们国家生活的癌症，并称如果有必要，他将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

另一方面，受攻击的国家对电报的胆怯性质感到不满，敦促教皇谴责纳粹。人们希望，对纳粹入侵的公开谴责能够阻止墨索里尼参战。不幸的是，纳粹的迅速推进以及教皇不愿疏远德国人和意大利人，进一步意味着梵蒂冈不会谴责纳粹入侵。

庇护十二世指出，德国的成功是墨索里尼参战所需的最后论据。1940 年 6 月 10 日，"领袖" 在罗马欢呼的人群中宣布意大利加入对英法的战争。教皇所能做的，只是让罗马教堂的钟声保持安静，出乎墨索里尼的预料。

与此同时，意大利天主教组织和媒体纷纷支持墨索里尼和意大利军队。虽然教皇命令《罗马观察家报》避免与意大利政府对抗，教皇本人则呼吁意大利天主教徒服从当局。

尽管庇护十二世从未公开支持意大利参战，他担心任何公开谴责都会引发法西斯政府对梵蒂冈的暴力反应。另一方面，教会和教皇受到意大利人的尊敬，因此，对于墨索里尼来说，任何针对梵蒂冈的国家攻击都是极其危险的行为。

因此，双方都倾向于保持微妙的平衡，而不是采取冒险的举动。意大利参战后，英国立即开始轰炸。意大利过时的空军和防空能力根本不是英国皇家空军轰炸机的对手，在整个战争期间，英军轰炸意大利城市几乎不受阻拦。

有一段时间，罗马幸免于难，一方面是因为它的文化意义，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疏远天主教徒。然而，1943 年，随着盟军的入侵，意大利战火重燃。由于罗马是意大利军队的后勤中心之一，以首都为目标进行轰炸的问题再次出现。

在整个战争期间，教皇非常积极地试图阻止对罗马的轰炸。庇护十二世通过秘密信息和他驻梵蒂冈的美国特使泰勒向罗斯福发出呼吁，希望继续饶恕罗马。

丘吉尔对梵蒂冈的这一要求并不同情，因为他辩称教皇从未抗议对伦敦和其他英国城市的轰炸，但盟军仍然同意仅在白天瞄准罗马，并尽可能远离梵蒂冈，以避免对其造成损害。

1943 年，盟军开始轰炸这座永恒之城，造成严重破坏，包括圣洛伦佐大教堂在内的多处建筑受损。因此，尽管教皇反对轰炸罗马可以说阻止了更广泛的破坏，但盟军的军事考虑仍然超过了他的行动。当盟军入侵意大利迫在眉睫时，墨索里尼的法西斯政权已经崩溃。

部分法西斯精英、军事机构和最富有的商人正在寻找出路。与此同时，盟军也在寻找政治途径让意大利退出战争。双方都注意到意大利国王维克托・伊曼纽尔三世，认为他是一个可以废黜墨索里尼并与盟国签署单独和平条约的人。

与此同时，双方都认为教皇是能够说服脆弱但顽固的国王同意此事的人。教皇的代表会见了国王讨论这些问题，但伊曼纽尔三世拒绝采取任何行动。当然，在谈论梵蒂冈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最突出的问题是罗马教廷对二战中欧洲犹太人迫害的反应。

天主教会在历史上一直在歧视犹太人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但人们想知道，欧洲发生的悲剧规模是否迫使梵蒂冈采取任何措施来保护犹太人免受纳粹的侵害。1938 年，意大利通过了所谓的种族法，这使得该国对一小部分犹太少数民族的迫害具有系统性。

与纳粹德国不同，法西斯意大利的目的并不是消灭意大利犹太人，而是以许多其他方式压迫他们。他们被剥夺了财产，被禁止出国旅行，并被禁止受雇于银行、教育或公共服务部门。逃离德国占领的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的犹太人在意大利避难，却被迫进入集中营。

随着战争的继续，限制和迫害变得更加严重。许多意大利犹太人试图通过受洗来逃避这种歧视，希望天主教会能够拯救他们。

事实上，庇护十二世和教会敦促墨索里尼不要针对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因为根据天主教教义，一旦有人受洗，他们就是天主教徒并受到教会的保护。然而，这位法西斯领导人拒绝了教皇的这一倡导。

教皇对于维希法国的种族法政策也是如此，他没有明确反对，而是试图拯救受洗的犹太人。那么教皇对纳粹大屠杀的态度又如何呢？

教皇了解系统性灭绝欧洲犹太人的第一个迹象来自他的特使于 1941 年 10 月所写的日记，其中记录了他与庇护十二世讨论纳粹在欧洲行动的会面。大约在同一时间，驻布拉迪斯拉发大使巴齐奥向罗马教廷通报了德国军队在占领区系统性屠杀犹太人的情况。

1941 年 11 月，教皇从一位名叫斯卡维齐的意大利军事牧师那里听说了德国人在苏联大规模灭绝犹太人的事。据神父回忆，他看到教皇对这一报道做出反应，像孩子一样哭泣，像圣人一样祈祷。

在 1942 年 1 月 9 日的会议上，教皇告诉斯卡维齐，他曾考虑将犯下最令人发指暴行的肇事者逐出教会，但最终决定放弃。他的论点是，宣布逐出教会只会让犹太人的处境变得更糟。

斯卡维齐还敦促教皇在他的报纸上公布暴行的证据，但庇护十二世担心激怒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有时，天主教神父决定自己动手，敢于反抗独裁者，要求他们停止大屠杀。教皇驻布拉迪斯拉发大使会见了天主教徒蒂索，斯洛伐克共和国的独裁者和纳粹傀儡。

当蒂索下令将斯洛伐克犹太人驱逐到死亡营时，大使敦促他重新考虑，但蒂索还是同意了他为取悦希特勒而采取的令人发指的计划。随着战争的继续，有关暴行的报道不断传到罗马，世界各地都强烈要求教皇公开反对这些暴行。

教皇在 1942 年圣诞节广播中说道："成千上万的人，尽管不是他们自己的过错，而仅仅因为他们的国家或种族，已被判处死刑或逐渐灭绝。" 他没有具体提到纳粹或犹太人，但许多人认为这是对针对犹太人的暴行的明确谴责。

尽管如此，教皇还说了一些轴心国乐于在宣传中使用的其他内容。那些敦促庇护十二世发声的人期望他做出明确的谴责，但即使是这种含蓄的声明也被他视为冒险之举。教皇很失望地看到其他人不承认他必须说话的条件，这限制了他的言论。

有时，教皇的直接干预确实帮助了一些人。例如，1943 年 4 月，有报道称德国要求意大利将犹太人驱逐出意大利占领的达尔马提亚海岸。值此之际，教皇决定求情，意大利外交部向他的代表保证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但在其他场合，他却没有那么成功。

当德国人占领意大利时，他们也开始在那里实施大屠杀政策，将对意大利犹太人的迫害提升到一个全新的水平。许多犹太人躲藏起来，其中一些人在罗马教堂内避难。

1943 年秋，纳粹在意大利法西斯的帮助下开始围捕他们，甚至从梵蒂冈的窗户下集中隐藏的犹太人。同样，教皇所能做的就是要求德国释放受洗的犹太人。奇怪的是，与墨索里尼政府不同，纳粹满足了这些要求。另一方面，教会被要求停止庇护意大利的犹太人。

最初，教皇屈服并下令驱逐难民，但最终他在一些枢机主教的劝说下撤销了这一命令。重要的是要认识到，梵蒂冈没有真正的权力来阻止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发生，或阻止纳粹分子实施大屠杀。

罗马教廷和庇护十二世知道欧洲正在发生种族灭绝，但大多数情况下选择保持沉默，担心轴心国的报复。他们的主要重点是保护天主教徒，并希望自己能够充当战争的调解人。

有时他们会成功进行干预，使一些犹太人免于死亡，但梵蒂冈也曾在其他时候没有采取行动。罗马教廷和教皇可以做得更多，但他们认为这些行动的成本太高了。不管怎样，他们的不作为至今仍受到批评。

蒂塞兰枢机的话很好地概括了这一情况：他担心历史将会对罗马教廷有很多指责，因为它采取了一种为自己谋利的政策，仅此而已。

回望梵蒂冈的历史，这个国土仅有 0.44 平方公里、人口不足千人的国家，看似弱小却是全球天主教的中心，控制着西方国家的精神世界。它拥有多达 180 个邦交国，国际影响力巨大，即便没有一寸领土之广，也不影响它在世界各国中的独特地位。

梵蒂冈这块土地原本是罗马城外的一片丘陵，6 世纪起教皇开始建造圣彼得大教堂，此后逐渐成为教皇的主要住所。1929 年《拉特朗条约》签订后，梵蒂冈正式成为主权国家，实行政教合一的政治体制。

中世纪时期教皇权力一度凌驾于世俗君王之上，然而随着自由主义思潮的兴起、拿破仑的冲击以及意大利的统一，教皇国最终于 1870 年彻底灭亡，教皇仅剩精神权威。

正因为梵蒂冈掌握着西方数亿天主教徒的精神信仰，任何对它的军事攻击都会被视为对整个西方文明的挑衅。即便是二战时期不可一世的希特勒和墨索里尼，也不敢真正对梵蒂冈动武；盟军轰炸罗马时也竭力避开梵蒂冈的建筑。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个弹丸之国能在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战争中安然无恙，不是它有多强大的军队，而是它背后所代表的信仰力量令任何攻击者都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2025 年 4 月方济各教皇去世，同年 5 月普雷沃斯特当选为第 267 任教皇利奥十四世，成为历史上第一位美国国籍的教宗。

无论时代如何变迁，梵蒂冈这个最小的国家依然以其独特的方式，继续影响着世界的格局与走向。

这是本期《欧洲速递》，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