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傍晚,起火事件发生前,G55二广高速湖南涟源段车流如常。
湖南娄底人谢望辉和妻子陈青青从常德澧县驱车向南,打算当晚赶回娄底的家,如果顺利,19时多可以抵达。上小学的两个儿子期末考试结束,在家等着父母一起出去吃晚饭。
因为下雨,当天的路面快反警力、湖南省公安厅交管总队高速四支队涟源大队副大队长刘海洋“决定到路面巡一下”,于是和辅警李耀从涟源东收费站出发,往北奔伏口收费站去了。
18时30分许,高速交管四支队指挥中心视频巡查发现,二广高速蓝田隧道路中央有一团火苗,随即启动快反勤务,将警情转至涟源大队。刘海洋、李耀作为距离最近的警力,接到了处置指令。
路上有火,火源在哪里?当日值班的涟源大队教导员蔡敏经视频巡查,很快发现在离蓝田隧道出口约400米处,停着一辆正在着火冒烟的半挂车。
长隧道,起火,浓烟……刘海洋知道,事情严重了。
1月29日晚,二广高速蓝田隧道北向南出口,黑烟不断冒出。
这是一段桥隧路段,蓝田隧道长约4.8公里;隧道内起火冒烟,后车视线受阻,极易引发连环事故;着火车又恰好临近出口,制造了一段极长的危险区。还得考虑烟有没有毒?车上有没有危险品?会不会爆炸?
面对已知的危局和未知的险境,刘海洋率先闯入隧洞。
一
1月29日18时30分许,谢望辉以80公里/小时的速度行驶,由北口进入蓝田隧道,里面是一段长直的缓坡,路面干燥,路况良好。
就在几分钟前,宁夏吴忠人董立军拉着30吨硅铁刚刚驶过。此行距目的地湖南永州只剩200多公里,交货时间是第二天上午,董立军不着急赶路。他打算过了这个隧道群,就找服务区停车、吃饭、休息。
2月2日,在被烧得只剩钢铁骨架的货车旁,50岁的董立军抹着眼泪告诉记者,“2025年6月才买的车,车头48万元,挂车9万元,到现在都没明白怎么成了这样。”
起火货车已被烧成钢铁骨架。谢俊思 摄
18时30分许,董立军从右后视镜看出去,一团明亮的火焰正在右后轮胎上跳动。
“坏了!”他心口一紧,立即减速,在隧道右侧车道停车,操起两个灭火器扑过去。最先起火的是挂车右侧最后一排轮胎,董立军试图灭火时,临近的轮胎已被引燃。
灭火器很快耗尽,董立军眼看着火苗席卷着一切可燃物,并顺着车底的管线向左侧的轮胎前进。
这辆半挂货车车头有10只轮胎,挂车有12只轮胎,每只重量超过60公斤。这22只轮胎和驱动车辆的约200公斤液体天然气燃料,成了这次事件的主要燃烧物和浓烟来源。
1月29日晚,在货车自燃现场,群众拍摄到黑烟扩散的场景。
彼时,在隧道内正常行驶的谢望辉,远远看到了火焰和黑烟,隐约看到车后方有人在打电话。那是灭火失败的董立军正在报警。
“老公赶紧走,等下可能会爆炸。”陈青青焦急道。
他们保持车速通过起火货车,开出去不到一百米就发现隧道内的浓烟遮蔽了一切,完全看不清前方道路。
谢望辉害怕撞车撞人,双手紧握方向盘,立刻减速,同时喊“老婆打双闪”。陈青青刚按完警示灯,手还来不及收回,后方货车刹车不及……
砰!一声巨响,气囊弹出,谢望辉被撞得眩晕。慢慢清醒后,他发现副驾驶的妻子已陷入昏迷。
同一时段,陆续有30多辆车进入隧道,随后依次停下,绵延约一公里。
事实上,隧道起火被发现后,应急预案随之启动,高速沿路的电子显示屏已有提示:车辆起火,封闭隧道。
“货车起火自燃的事我见过不少,本以为没什么大不了。”跑车多年的湖北籍货车驾驶人向松回忆,他确实注意到了提示,但途中并无交通管制,以为仍可以正常通行。
安徽人贾文龙的停车点与起火货车只隔了一辆车,“刚开始是隧道顶有一点儿烟,然后听到两三声爆响,烟雾突然变多,马上看不见了”。
一些不明情况的驾驶人选择留在车里。谁都知道,一旦下车,就会直接暴露在刺鼻的空气中。他们紧闭车窗,至少车内的空气暂时是洁净的。
很难说黑暗笼罩的隧道里有真正安全的地方。一些人选择自救,但很困难。向松向后倒车30多米后,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于是停止倒车,下车逃生。
但怎么逃,往哪里逃?往南是火光冲天,只能往北边的隧道入口跑,但距离太远,视线不佳,生死难料。
二
一个驾驶人过来询问谢望辉是否需要帮忙。副驾车门被撞变了形,二人合力将陈青青从右后方车门抬了出来。陈青青苏醒了些,可能是失血的缘故,迷迷糊糊一直念叨“好冷”。
还好隧道内有手机信号,可以与外界联系。谢望辉拨打了120。通过警医联动机制,所有参与救援的警力第一时间知道了:隧道内发生了事故,并且有人受伤。
1月29日晚,二广高速蓝田隧道北向南入口,救援人员、车辆已抵达现场。
隧道里,恐慌像浓烟一样迅速蔓延。
混沌之中,有人呆在原地不知所措,有人把鞋子都跑掉了。陕西延安人范梅梅当晚和丈夫、12岁的孩子在一起,“感觉很缺氧,就像挨着大火炉,被一氧化碳熏到一样”。
不少受访者告诉记者,这是第一次感到离死亡这么近。
向松最担心起火货车爆炸,隧道被炸塌。所幸,他发现了隧道内的人行横洞,穿过通道到了对向的隧道。但从西侧隧道灌进来的黑烟又追上了他,刚燃起的希望登时破灭。
他依然面临那两个关系生死的问题:怎么逃?往哪里逃?
黑暗中,贾文龙拿衣服挡住口鼻,往起火的反方向跑了一段,听到有交警喊,“有没有人滞留隧道”。贾文龙告诉对方,还有驾驶人在车里没出来。交警听后继续往起火点去了。
贾文龙碰见的交警是刘海洋。
1月29日晚,二广高速蓝田隧道内,救援人员组织疏散。
18时45分,刘海洋、李耀赶到蓝田隧道北向南入口处,是首批抵达的救援力量。
此前,刘海洋已通知高速养护施救部门人员前往隧道北面的清塘铺引导、限制车流。在隧道入口,他安排李耀留守,切断汇入车流,“无论如何要把车拦住,不能再有一辆车进入隧道”。
干了15年交警的他懂得,慢一分钟,就会有更多车冲进隧道,二次事故发生概率和救援难度会呈几何级增长。
在蓝田隧道南端入口,蔡敏也采用了同样的“釜底抽薪”策略。由此,隧道北、南两个入口先后禁止驶入,事件影响范围得以控制,救援力量只需解决“存量”问题。
起初,被拦在隧道之外的驾驶人们不免困惑、焦躁,后来他们从各种渠道得知事态严重,庆幸当晚的及时管制,让他们免于冲进漆黑的隧道和未知的凶险。
除了零星的几个报警电话,外界对隧道内的事态发展知之甚少。事态紧急、情况不明,刘海洋成了救援行动的“侦查员”“急先锋”。
确定身后无虞后,刘海洋独自驾驶警车,前往货车起火点。行至隧道内滞留车辆尾端,他下车步行前进。
“有没有人受伤?”“往来路方向一直走!”刘海洋佩戴的执法记录仪视频显示,他在浓烟中呼喊前行,指挥受困人员捂住口鼻朝来的方向走。
他的出现,带来的不仅是安慰和希望,还有明确的方向。
1月29日晚,二广高速蓝田隧道内,救援人员组织疏散。
三
刘海洋继续向浓烟深处探行,黑色的浓烟呛入口鼻,难闻、恶心。19时18分许,他已排查了30多辆车,疏散了数十名群众。再往前,是漆黑一片和逐渐灼热的气流。
渐渐地,他的嗓子已不大喊得出声,询问的话语变成简单重复的“有人吗”。四下静得可怕,现场听不到其他人的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
直到这时,刘海洋才从呼喊、排查的奔忙中醒来,湿透的后背阵阵发凉。为抢抓时间,他进隧道时来不及取防护口罩,这会儿才想起扯出冲锋衣内胆盖住口鼻,只露两只眼睛。
1月29日晚,刘海洋在救援间隙。
38岁的他很清楚,隧道中的自己正身处险境,随时面临有毒烟气、爆燃事故等伤害。
刘海洋回忆,当时确实很挣扎,甚至“有点崩溃”:真没人了吗?万一有人倒下了呢?还往前走吗?万一自己倒下了呢?
15年来,刘海洋处理过各类交通事故,目睹过车毁人亡、家属恸哭的惨状,因此“格外珍爱生命”。他担心,前方的黑暗中,还有最后一个被困的人在等他;这个人的背后,有一群人盼他回家。
“我挺怕死的,也懂得衡量事态和利弊。”刘海洋坦言,“但穿了这身警服就有一份责任,我想尽我所能,再往前走一走,把最担心的那个想象解除。”
他选择了继续前行。
在浓烟中又搜救一段时间后,他渐感不适,肌肉痉挛,大脑和肢体的运转明显迟缓。执法记录仪记录的画面显示,19时32分,他再三呼喊没有回应,被浓烟呛得“实在受不了了”,开始半蹲下身子,摸着隧道边缘往回撤。
刘海洋不是“孤勇者”。
在他接令动身那一刻,应急预案同步启动,无数条信息、无数个指令,开始在涟源、娄底乃至湖南大地上光速传递。一时间,方圆数十公里的救援力量从各方集结、挺进。公安部、湖南省公安厅实时关注、调度事件处置。
涟源市应急管理、公安、交通运输、卫健及属地乡镇等多部门闻令而动,相邻的益阳市安化县、湖南省公安厅交管总队高速五支队启动协同机制,一场跨区域、多部门、饱和式的救援行动全面拉开。
凭借人员培训、应急演练等平日之功,高速交管及养护施救部门协作顺畅,救援人员在远端分流、在近端疏导滞留车辆,开辟生命通道。事件处置全程,隧道外围未发生次生交通事故。
1月29日晚,刘海洋与医护人员交流被困人员情况。
四
1月29日19时许,蔡敏和辅警王心鹤驾驶警车由南向北入口进入蓝田隧道,赶赴支援刘海洋,同时搜救被困人员。
他们在能见度不到半米的墨色中缓慢行驶,还是两次撞上路侧。王心鹤惊道“完了完了”。蔡敏嘴上说“别慌,往前开”,脑子想的全是灾难电影《隧道》里的镜头。
贾文龙等3人就是这时候获救的。他们看到浓烟中有警灯亮起,赶忙跑上去拍击警车车尾。贾文龙回忆,整个事件中最激动的时刻就是看见警灯,知道自己得救了。
1月29日,刘海洋在临时安置点安抚获救群众。
19时23分,高速养护施救部门负责人江双发带领人员在隧道南入口完成交通管制,也带队进了隧道。他们在黑暗中逐车排查,引导被困人员向南疏散,并指挥20多台车有序撤离。
此时,谢望辉、陈青青等10多名受困群众已通过人行横洞来到东侧隧道。江双发来到跟前,发现他们正茫然四望,不知往哪里去。
得知有人受伤,江双发跳下车道,拦住一辆往外疏散的车。失血过多、几近昏迷的陈青青被众人抬上车,十多分钟后到达伏口收费站。几分钟后,救护车抵达。看见医护人员,谢望辉双腿发软,“心从嗓子眼回到了胸口”。
“别怕,跟我走!”在西侧隧道,刘海洋领着十余名受困群众往隧道北入口走。有救援的车辆陆续驶来,来回接人,大家很默契地让孩子、老人和妇女先上。
救援过程中,各类信息也在陆续传来。环保部门讲,着火货车拉的硅铁,本身不是爆炸品、易燃品、有毒品,但是在高温环境下遇水会产生氢气,有爆炸危险。救援队伍稍松口气,灭火也改用干粉车。
组织疏散中,蔡敏得知被困车辆中有一辆装载10吨TNT炸药的危险品运输车。指令又下达给刘海洋。他顾不上歇一口气,再次“逆行”,一头扎入黑烟,带着车辆驾驶员摸回现场,将该车转移至安全区域。
刘海洋的心一直悬着,担心还有受困人员没有出来,直到救援力量开展多轮次排查,最终,好消息传来——包括他疏散的51名群众在内,共有98名受困群众获救,仅有一人受伤,无人员死亡。
1月30日2时许,蓝田隧道双向恢复正常通行。一小时后,在同事的一再催促下,满脸黑灰、嗓音异常的刘海洋才走进涟源市人民医院接受治疗。
五
目前,除了受伤的陈青青及其丈夫仍在医院,其他获救群众均已安全抵家。
在与记者通话时,范梅梅回忆,当晚获救群众被就近安置到安化县清塘铺镇曾家桥村委会。一段广为流传的视频片段就是在这里拍摄的——
在获救群众的掌声中,刘海洋说:“先给大家敬个礼,不好意思啊。咱们在这个冬天,在这里不期而遇,耽误了大家的行程。当时的情况也确实比较惊险,好在大家都是有惊无险……”
“救援很及时、很成功,各个细节都特别好。”范梅梅说,“这里是毛主席的故乡,所有人都特别好。”
事件到此并未完全结束。涟源市消防救援大队透露,货车起火原因还在进一步调查中。
2月1日,货车起火现场,工人正在修补路面。谢俊思 摄
感谢、认可救援处置的同时,也有当事群众提出,应进一步完善超长隧道安全防护体系,比如加强配备警示标识、防毒面具等应急救援装备。还有人认为,群众的安全意识要进一步增强,比如隧道内停车危险,发生事故应第一时间开展自我防护、迅速有序撤离等。
刘海洋是救援人员中唯一住院的,被诊断为支气管疾患并双肺感染,部分为慢性炎症。
2月2日,刘海洋在医院住院治疗。谢俊思 摄
2月2日,记者在医院见到刘海洋时,他已治疗3天,挂着消炎液,吸着氧,每隔10多分钟就会咳出两口浓痰。
他的妻女住在外地,每晚9点多,是他给女儿讲故事的时间。29日晚,他说在忙,挂断了女儿的电话。第二天,孩子看到报道,才知道爸爸在忙什么。
妻子告诉他:“你救援的视频,女儿看一遍哭一遍,还让我发给舅舅和爷爷奶奶,让他们看看‘我的爸爸多么勇敢,又多么不爱惜自己’。”
说到这里,这位七尺男儿落了泪。
“当时对10吨TNT炸药并没有概念,但估计把隧道炸塌肯定没问题。”刘海洋告诉记者,再进隧道,隐约觉得“可能交代在这里”,但是没想太深,不敢想。
“我最担心没有救出全部受困人员。”他说,“现在好了,没有出现严重后果,我很高兴。”来源:中国消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