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任晓斐 实习生 邹雨言 彭天宇
1月26日,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山东师范大学学报编辑委员会委员、文学院原院长、博士生导师杨存昌,因病医治无效在济南逝世,享年60岁。杨存昌的离世,是所有山东师范大学人的痛,也是学术界的一大损失。
或许他自己也没想到,新列的写作清单还未来得及一一实现,生命就戛然停止在耳顺之年。追忆音容笑貌,传颂佳话美谈。在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博士生导师、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孙书文教授,文学与文化产业管理专业博士生导师李辉教授以及他的学生、文艺学青年教师厉运伟的讲述中,杨存昌的学者境界、治学风范、君子之道矗立起一座文化高峰,鼓舞激励着后人。
看见中国传统学者的最高境界
“不敢想,不敢回忆,也不相信,他已经离开我们了,想起他的音容笑貌,好像就在身边。”
从2010年拜入杨存昌门下,十多年来,厉运伟一直追随杨老师的脚步,视杨老师为人生启明灯。博士毕业后,厉运伟回到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任教,并继续跟随恩师攻读博士后,现在已经是文艺学教研室的一名讲师,继承杨老师衣钵,从事中国古代文论、儒家文化与诗学思想的研究。
杨存昌走得突然,让所有人始料未及。山师文学院朱恩彬教授去世后,2023年1月,身为其弟子的杨存昌在QQ空间更新了一篇文章,并列出了自己60岁后的写作计划。这份计划让很多人受到鼓舞,李辉说,“虽然人到晚年,杨老师依然有着对学问的执着追求。”
在学生和同事眼中,杨存昌身上体现的是一名优秀的中国学者所达到的境界,既有现代学人的严谨和专业精神,同时也具有传统士人以德养学、道艺相兼的特质。厉运伟脑海中浮现很多与老师相处的画面,从3个方面来概括他的治学风范。
第一,厚基础。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是方法基础,杨老师做学问特别强调思维方法的重要性,尤其重视黑格尔的辩证法思维;再一个是文献基础,他经常跟学生说如果没有坚实的文献基础,所做的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第二,通视野。古代学术中有所谓的“通人之学”,就是要打通一切,现代学术也讲究打通视野。杨老师从事文艺美学研究,但他的视野非常广阔,熟悉文学、历史、哲学、社会科学、艺术等各个领域。他早期做美学原理研究,同时还做古代美学、古代文论的研究,近来兼及文化产业的研究,打通视野的理念,对于个人治学和学科的规划发展都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
第三,重创造。他常常叮嘱学生要有自己独特的发现,要有自己的心得。南宋陆九渊提出“我注六经”与“六经注我”,这一概念经常出现在对经典的研究与诠释之中。厉运伟认为,杨老师所提倡的研究,就是“六经注我”和“我注六经”的一种阐释学的循环,“他把主客观两个方面结合起来,提倡的是一种既符合古代经典的本旨,同时又契合时代精神的一种研究。”
除了承担本科生、硕士研究生、博士研究生的教学工作,杨存昌还担任过山师文学院院长,在他的带领下,中国语言文学专业进入山东省首批一流学科,在第四轮评估中获评B+等级,提升了“山师中文”在全省、全国的美誉度,成为一个闪亮的教书育人的品牌。他还领导建设了山东省唯一一个文化产业本硕博一体化培养体系,获批山东省首批新旧动能转换教育对接产业项目,拓展了文学学院在文化产业研究领域的发展。
孙书文教授这样评价他,“杨老师体现了山东师大文学院‘弘德崇文,自强不息’的精神。他重视对学生‘大德’的培养,重情重义,尤其对学生充满了深情。他追求中国传统文人‘君子’之境,他努力向前,直到‘远行’的最后一刻,都保持着旺盛的精气神。担任院长期间,带领同事取得的成绩为学院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高起点的基础。”爱学生如子女,践行师者本色
1987年,杨存昌走上三尺讲台,36年间,他对待教育事业始终心怀热忱、孜孜不倦、无怨无悔,用一生践行师者本色。
杨存昌教学注重因材施教,通过发现学生的兴趣和特长,鼓励他们往适合的方向自由发展。他带的很多学生都有不同的研究方向,如古代文论与美学、西方文论与美学、文化产业等。据初步统计,杨存昌共培养了16位博士、140多位硕士,另外还有数以万计的本科生。无论是博士生、硕士生还是本科生,杨存昌都一视同仁,遇到请教问题的学生都会耐心作答,总是尽心尽力地帮助学生。
杨老师走了20天,厉运伟提起老师,始终处于一种巨大的情感虚空中,“他正直无私、温和宽厚,爱学生如子女,留给我们的是数不清的庄严而又美好的场景。”
李辉眼里的杨存昌热爱学生,心系教育教学。他在美学、文艺学、文学与文化产业管理和教育硕士(语文)等4个研究生专业诲人不倦。即便身在病中,依旧坚持栽树育人,牢牢镇守在教学的第一线上,“甘为春蚕吐丝尽,愿做红烛照人寰。”
通过他们的描述能够充分感受到,杨存昌爱讲台、爱学生,学生们也爱上他的课,总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杨老师的课是自由的。他讲课完全脱稿,甚至不做PPT,更不会照本宣科,语速不疾不徐、不快不慢,娓娓道来。那些话语就像从他的记忆库中慢慢流淌出来,最后汇成知识的大海。看似随意散漫、浩无边际,所有内容又紧扣主题。他的课从来不是一种单向传输,而是具有非常强的启发性。”厉运伟说到这里,想起柏拉图在《文艺对话集》里的一句话,“这时他凭临美的汪洋大海,心中起无限欣喜”,“当时我坐在下面,就是这种感受。”
课堂之外,杨存昌还经常带着学生出游,用“游学”的方式让学生记住知识点。厉运伟回忆杨老师带他们去爬千佛山,一路上讲诗言志、大舜、佛教理论、“齐烟九点”……直到现在还能牢牢记诵,“就像宗白华的‘美学散步’,比在课堂上单纯听讲的效果要更好。”
“给研究生上课上到教学楼关门”“重病期间坚持上课”,杨存昌去世后,他教书育人的一桩桩美谈被人无数次咏颂。
杨存昌给研究生上课有时会“拖堂”,学生却甘之如饴,厉运伟也有过这样的体验。
“那天晚上,杨老师讲完上课内容,又讲研究选题,老师和学生都没意识到已经过了下课时间,直到突然停电,原来是楼管把电闸合上了。我们去请楼管打开电闸,过了一会儿楼管又来通知要关楼门了,我们只好来到校园里,坐在石凳上继续听老师讲。老师讲得尽兴,我们听得入迷,完全意识不到是几点了。我就记得当时校园里很安静,晚风习习,时不时有虫鸣声入耳,淡淡的月光打在人身上变成一层光晕,那个场景非常祥和,印象非常深刻。”
杨存昌给予学生沉甸甸的爱,学生们也回馈给杨老师一份专属的仪式感。“每当杨老师讲完课,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集体鼓掌。杨老师会微笑着站在讲台上,向大家深深地鞠一躬。”厉运伟说老师的这个习惯也影响了他们,“后来我们也学着他的样子,希望成为他那样的老师。”
这些极富画面感的描述,让人不自觉感叹,成为杨存昌的学生是一件何其幸福的事。
审美化的一生,诗意化的一生
丰博的学识,闪光的才智,庄严无畏的独立思想,这是杨存昌在课堂内外的魅力体现。学生们崇拜他持之以恒的学术探索精神,也爱他有趣的灵魂。
他是一个真正热爱生活的人,“杨老师兴趣非常广泛,喜欢书法、京剧、摄影,喜欢逛博物馆、美术馆,热衷运动,还经常带着我们爬千佛山、佛慧山,逛大明湖。”厉运伟对老师的喜好如数家珍。
他写得一手好字,他的板书也是留给学生的一大记忆点。厉运伟看到,最近很多人把他的板书照片发到朋友圈,用这种特殊的方式来缅怀他。“杨老师写的板书格式就跟练书法一样,从右往左、从上到下那样写,写的是漂亮的行书。”
2020年冬天,杨存昌查出病情,虽然风险很大,但他坚信自己可以创造奇迹,对待生活的态度一如既往地乐观积极。几年来,他每个学期还是像原来一样坚持上课,与病魔顽强抗争的态度让人为之动容。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把病魔扛过去的时候,他却永远地留在了2023年的春天到来之前。
但从学术圈、学生群体自发的追忆、缅怀来看,杨存昌的精神正在以另一种方式活下来。厉运伟说,杨老师乐观积极的态度一方面是性格使然,另一方面则是深受传统文化浸染的缘故,“他研究古代文论、古代美学,儒家、道家、佛教都是关于生命的学问,儒家讲‘生生不息’,道家讲‘方生方死’,佛教说生命‘恒转如瀑流’,杨老师亦儒、亦道、亦释,他早已勘破生死,但依然热爱生命、尊重生命。
杨存昌独爱苏轼,他的一生也是苏轼审美人生的再现。出版过专著《道家思想与苏轼美学》,QQ和微信网名都是“一蓑烟雨”,取自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杨老师是用他精彩的一生,对这首千年以前的作品作了一个非常完美的现代诠释。”
如何形容概括老师的形象?厉运伟想了很长时间,“子路有次问孔子的志向,孔子回答‘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这句话,杨老师足以当之。”他又引用黄庭坚描述周敦颐的一句话“人品甚高,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来传递老师带给学生的温暖力量,“杨老师的一生是审美化的一生、是诗意化的一生。站在他的身边,你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敬意。无论何时,他的学术精神和人格魅力都会潜移默化地对我们加以影响。”